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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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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东大会结束的第三个小时,萧承被紧急送进了市一院。
不是一结束就送的——那个男人硬撑着处理完了所有紧急事务。他签署了临时人事任命,稳住了几个核心高管,甚至简单听取了南城地产项目的补救方案汇报。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冷静,每一个决策都果断利落,仿佛肩膀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根本不存在。
直到最后一位高管离开会议室,萧承才终于允许自己卸下那副钢铁般的外壳。他撑着桌沿站起身,对陈铭说了句“送我回医院”,然后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向前倒去。
陈铭冲过去扶住他时,萧承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那张在股东大会上平静如水的脸此刻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深灰色西装下,左肩位置的布料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那颜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
“叫救护车!快!”陈铭朝门外嘶吼,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萧承坐回椅子上。
林薇手忙脚乱地拨打电话,会议室里一片混乱。几个还没离开的股东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表情复杂——有担忧,有算计,也有纯粹的好奇。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看到萧承的状况时都皱紧了眉头,为首的医生一边麻利地做紧急处理,一边忍不住责备:“这是开放性伤口,已经感染了!怎么拖到现在才送医?”
陈铭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说这个不要命的男人为了稳固权力,宁愿忍着剧痛开完两个小时的股东大会?说萧承知道只要自己一倒下,那些刚刚压下去的声音又会重新冒出来?
解释毫无意义。陈铭只是沉默地看着医护人员将萧承抬上担架,看着氧气面罩覆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各种管线连接上监测仪器。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不太乐观——血压90/60,心率110,血氧饱和度93%。
救护车一路鸣笛驶向市一院。陈铭坐在一旁,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他想通知乔炎,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乔炎的联系方式。犹豫再三,他拨通了陈泠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陈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陈铭?这么晚了……”
“萧承进抢救室了。”陈铭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哪家医院?现在什么情况?”
“市一院急救中心。失血过多,伤口感染,肺也有问题。”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陈铭靠在救护车冰冷的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萧承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乔炎正在康和医院的病房里对着天花板发呆。
他伤得确实不重——手腕的擦伤已经结痂,脸上的红肿也消了大半,肺部的烟尘吸入经过两天治疗已经基本无碍。医生说再观察一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但乔炎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从火场逃出来已经两天了,他没有萧承的任何消息。不知道那个人的伤势如何,不知道股东大会是否顺利,甚至不知道……萧承是否还记得在火场里说的那些话。
“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
萧承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乔炎记得清清楚楚。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他熟悉的温度——是那个会毒舌吐槽他小说,会笨拙安慰他,会在他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现的萧承。
可是想起之后呢?
乔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理智告诉他,萧承现在一定很忙,要处理股东大会的后续,要稳定集团,要对付萧齐……没有时间联系他是正常的。
但情感上,他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手机响起,期待病房门被推开,期待那个人像以前一样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乔炎,你还没死啊?”
手机真的响了。
乔炎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来电显示是陈铭。
期待落空的感觉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乔炎定了定神,按下接听键:“陈律师?”
“乔炎,你在病房吗?”陈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在。怎么了?”
“萧承进抢救室了。”陈铭顿了顿,“股东大会一结束就晕倒了,情况不太好。我现在在市一院,你要过来吗?”
乔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马上到!”
乔炎赶到市一院急救中心时,陈铭和陈泠都在抢救室外等着。
陈泠坐在长椅一端,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端庄的大家闺秀。但乔炎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妆容也比平日淡了许多。
陈铭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看到乔炎,他停下脚步:“来了?”
“萧承怎么样了?”乔炎气喘吁吁地问——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还在里面。”陈铭指了指抢救室紧闭的门,“失血过多,伤口感染,肺也有吸入性损伤。医生说要观察。”
乔炎的脸色白了白。他在陈铭旁边的长椅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怎么会这么严重……股东大会不是结束了吗?”
“他是硬撑到结束的。”陈铭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上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血,还开了两个小时的会。结束的时候直接就晕过去了。”
乔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在废弃工厂里,萧承用受伤的肩膀抵着机床,咬牙把他托上窗台的样子。那时萧承的后背就已经被血浸透了,可他一句疼都没喊,只是催他快走。
“傻子……”乔炎低声呢喃,“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陈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乔炎的肩。
抢救室的门在三小时后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肩膀的伤口感染比较严重,我们做了清创和引流。肺部的吸入性损伤需要抗感染治疗。另外,严重贫血,已经输血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麻烦的是,病人明显过度劳累,身体透支严重。接下来必须绝对静养,至少两周内不能下床,不能处理工作。如果再这样,会落下病根的。”
“我们知道了,谢谢医生。”陈泠站起身,得体地道谢。
萧承被转到VIP病房。麻药还没过,他沉沉地睡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各种仪器连接在他身上,屏幕上跳动着生命体征的数据。
陈泠和陈铭在病房里守了一会儿。乔炎则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人,不敢进去。
他害怕。害怕看到萧承虚弱的模样,害怕想起火场里那些话,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最后还是陈铭注意到他,走过来轻声说:“进去看看吧。医生说麻药要过几个小时才退,他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乔炎这才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
他搬了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静静看着萧承的睡颜。这个男人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凌厉,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睡觉都这么不放松。
乔炎伸出手,指尖悬在萧承脸颊上方,犹豫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去。
皮肤是温热的,带着活人的温度。乔炎的指尖颤抖着,顺着萧承的脸部轮廓慢慢描绘——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颌。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很认真,像要把每一寸轮廓都刻进记忆里。
“萧承,”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我听陈律师说了……股东大会上的事。”
他的指尖停在萧承的嘴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乔炎记得萧承说过,那是他五岁时,妈妈还在世的时候,带他去公园玩时不小心磕的。
“萧齐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乔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压抑的颤抖,“他说你喜欢我,说你是同性恋,说这件事会被所有人知道……”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对不起,萧承。都是我的错。”乔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疤,“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去那个工厂,不会受伤,不会在股东大会上被那样攻击……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性取向就不会变成别人攻击你的武器。”
眼泪终于滑落,一滴,两滴,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乔炎哽咽着说,“我只知道自己喜欢你,想待在你身边,想帮你,想……想和你在一起。可我从来没想过,这份感情会给你带来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你是萧氏集团的总裁,身上有那么多责任,那么多人指望你。你不能有污点,不能有弱点……而我,我成了你的污点,你的弱点。”
乔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萧承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因为输液而泛着青白色。
“萧齐说得对,在场的三十多个人都听到了。三十多张嘴,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绝望,“到时候,你要怎么面对那些流言蜚语?要怎么管理集团?股东们会怎么看你?合作伙伴会怎么看你?”
他抬起头,看着萧承沉睡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所以我决定了,萧承。”乔炎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心脏里掏出来的,带着血和痛,“我要走了。等你醒了,身体好了,我就离开B市,回Q市。以后……再也不见你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为萧承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这样对你最好。”乔炎轻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没有我,你才能好好当你的萧总,好好经营集团,好好……过正常人的生活。”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萧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转身走出病房。
陈铭正在走廊里打电话,看到乔炎出来,匆匆挂了电话走过来:“怎么样?”
“陈律师,”乔炎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坚定了,“我要走了。等萧承醒了,我就回Q市。”
陈铭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要离开B市。”乔炎重复道,“以后……再也不见萧承了。”
“你疯了?”陈铭抓住他的肩膀,“萧承为了救你差点没命!你现在说要离开?”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离开!”乔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又很快低下去,“他为我做得太多了……我不能再拖累他了。离开我,他才能好好的。”
陈铭皱着眉看他:“你真的要走?为什么不等他醒过来,跟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乔炎苦笑,“谈我有多喜欢他?谈我多想跟他在一起?谈完了呢?让他为了我跟全世界对抗吗?陈律师,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且……陈小姐怎么办?”
陈铭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是萧承的未婚妻,他们之间有婚约。”乔炎低下头,“我听说,陈小姐为了帮萧承,做了很多事。她才是应该站在萧承身边的人,不是我。”
陈铭松开手,长长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乔炎点点头:“想好了。等我明天出院,就订机票回Q市。陈律师,到时候……麻烦你帮我劝劝萧承,让他……放下我。”
“萧承那家伙那么有主见,可不是我能劝得动的。”陈铭苦笑,“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知道。”乔炎轻声说,“但总得试试。拜托你了,陈律师。”
陈铭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我不拦你。但乔炎,有句话我得说——感情的事,没有谁拖累谁。萧承为你做那些事,是因为他想做,不是因为你逼他。”
乔炎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陈铭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理智告诉他,乔炎的选择也许是对的。萧承身上担子太重,确实不该再添麻烦。感情用事是商人大忌,萧承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
但感情……感情怎么可能理智呢?
陈铭摇摇头,正要开口,走廊另一端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陈泠正朝这边走来。她换了一身衣服,妆容重新打理过,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精致完美的模样。只是眼睛还有些微肿,透露出她刚刚哭过。
看到乔炎,陈泠的脚步顿了顿,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她的目光在乔炎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病房门,最后又回到乔炎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敌意,有探究,还有一种乔炎看不懂的情绪。
乔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病房里握着萧承的手,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虽然萧承听不见,但他还是有种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陈泠走到他们面前,下巴微抬,目光在乔炎和陈铭之间扫过:“陈律师,能让我和乔先生单独说几句话吗?”
她的语气是礼貌的,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陈铭看了乔炎一眼,乔炎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办点事。”陈铭拍拍乔炎的肩,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乔炎和陈泠两个人。空气中有种微妙的紧绷感,像拉满的弓弦。
乔炎看着陈泠,主动开口:“陈小姐。”
陈泠没应声,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寸寸解剖着乔炎,从他红肿的眼睛,到苍白的脸色,到微微发抖的手。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乔先生,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谈谈。能找个地方吗?”
乔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看向病房门,又看向陈泠:“在这里说不行吗?”
“这里不方便。”陈泠说,“医院楼下有间咖啡厅,我们去那里吧。”
她的语气依然是礼貌的,但乔炎听出了里面不容置疑的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陈泠转身朝电梯走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乔炎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挺直,优雅,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
那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世界。是萧承应该存在的世界。
乔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