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0437》朱静深

5、二章（2）夜谈 我可能，必

　　陶乐被带到了唐医生的实验室，眼睁睁看着药剂被注射进自己的静脉，然后被观察，被记录。四周惨败的墙壁让人产生莫名的压力与恐惧，想象着未知的液体在自己体内流淌，分解，化合，然后与自己的血液融为一体，刺激着自己的神经，修改着自己的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环境使然，陶乐觉得有些烦躁。被郑明送回寝室的路上，看着和每天一样炽热的阳光，她的胸膛里似乎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暴躁，那种暴躁一遍一遍冲刷着她的神经，与烈日遥相呼应。
　　克制各种负面情绪很伤精神，陶乐回到寝室倒头就睡，然而睡也睡不踏实，浑身酸痛无力，嘴里干得发苦，身上还湿淋淋地冷。身上的折磨已经把她叫醒，然而精神上的迷蒙却恍恍惚惚把她往梦里带。
　　一会儿是第一次赚到钱的喜悦，一会儿是和男朋友第一次接吻时的心跳加速，一会儿是独自一人面对老爹撇下的高利贷茫然无助，一会儿是小时候妈妈离开他们时的崩溃……各种感情在她脑子里爆炸又寂静，她想挣扎却没有力气，想反抗却找不到自己的敌人。
　　浑身疼，心里难受。陶乐想。
　　然而恍惚间似乎听见了有个声音在叫自己：“陶乐，你发烧了呀，快醒醒，把药吃了再睡呀。”唠唠叨叨说了好几遍，陶乐烦得使劲睁开眼睛，一看，是路彩啊。
　　强把自己撑起来吃了药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力气，躺在床上昏天暗地地睡。
　　梦里脸上身上有清清凉凉的触感，舒服得很。
　　梦里还有几句好听的歌，记不清歌词念的是什么，只觉得熟悉又安心，就更能睡得心安理得。

　　陶乐睡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吃了路彩给带回来的饭，又吃了她给配好的药。还是浑身疼。
　　路彩忧心忡忡地问：“你感觉怎么样了啊，为什么高烧退不下去呢，郑明就只给了你药吗，不用挂水吗？”
　　陶乐精神状态很不好，脸色虚白，睡了那么久却有着严重的黑眼圈。她心里那阵来势汹汹的暴躁已经平息了不少，却化成了哽在心头的一股烦闷，但看着着急的路彩，想着昨晚她对自己的悉心照顾，心里忽然通了不少。
　　她安慰路彩：“你别着急，郑明说这是正常的反应，我现在这个症状还算比较轻微的，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不会超过一个礼拜吧，”她笑了笑，又问：“昨天晚上感觉身上凉凉的，你给我擦了酒精吗？”
　　“是呀，物理降温嘛，不过现在看也没什么用，你还是在发烧。人是不是不能这样持续发烧？会不会变傻？”
　　“别瞎想，照目前来看爸爸还是聪明得很，”陶乐顿了顿，又说：“这几天，我可能没有力气出门了，要麻烦你给我带饭了，不过你也不用总在屋里看着我，我还能自理。你……多出去走走，帮我注意一下这几天大家有什么反应，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一定要和我说。还有，我忽然消失，孔硕肯定会来探你的口风，不管他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要答应，那孙子不是什么好鸟。”陶乐想了想，又嘱咐：“如果唐姐问起来，就有什么说什么，剩下别人你就不用管了。”
　　路彩点点头，有点担心地问：“我出去了，你自己在这儿真的没事儿吗，你都没法给我打电话。”
　　“没事儿，我还能自理呢，实在不行我就打内线给郑明，唔，然后，”陶乐抿了抿嘴，觉得是不是有点难以启齿，“那什么，你要是看见姜放，偷摸给我拍两张照片吧。”

　　陶乐的症状持续了整整八天。
　　期间她经历过高烧三十九度，撕心裂肺的剧烈呕吐，严重腹泻得快要脱水，有三四天咽不下饭只能勉强吃流食，有一天夜里忽然崩溃大哭，有一天白天心情好到飞起，非要拉着路彩嚷嚷要撸串打牌喝酒，还有一天她十分冷静，坐在楼下小花园里从日出坐到日落。
　　路彩白天被放出去观察其他人的反应，晚上就悉心照顾陶乐，监督她吃饭吃药，收拾房间，陶乐想哭她就递纸，要是开心了那就讲讲段子两个人一起笑，有时候陶乐头疼睡不着，或者精神上太崩溃，路彩就在旁边唱歌给她听，唱王菲，唱陈粒，唱麻油叶，时不时还唱两句ｔｆｂｏｙｓ卖萌给陶乐看。
　　终于，在第九天的清晨，陶乐清醒了，身上除了大病过后的虚浮无力没有别的问题了。
　　郑明在第一时间把她接到实验室进行测试，然而测试结果并没有立即出来，以后，郑明也再没有告诉过陶乐她的测试结果。
　　陶乐想了想，情绪这个事情的确会因为心理而有很大的偏差，可以理解。
　　如此，就更加像试验品了吧。

　　这天夜里，这个二人女生寝室开始了她们认识以来的第一次夜谈。
　　路彩盯着陶乐的眼睛前后左右来回观察，半晌，问：“你现在有什么感觉么，有没有感觉身体被掏空？”
　　陶乐淡定地说：“爸爸被做的实验是抑制情绪，不是肾移植。”
　　路彩直着眼睛点头：“哦，那你有没有感觉，现在自己无喜无悲？无爱无恨？无欲无求？无情无义？”
　　陶乐眼睛都没眨一下：“我觉得，我能忍到现在还没揍你，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
　　路彩点头：“有点道理。”
　　“这几天，你怎么想的？”陶乐的表情有点严肃了。
　　路彩坐在她对面，屈起膝盖抱着，沉默了一会才说：“陶乐姐，我有点害怕了。”
　　陶乐垂下眼睛，缓缓地说：“我…其实并没有特别明显的感觉，主要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少了，就算是正常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的，所以我并没有能自我检验的机会。
　　“但是我能感觉得到，自己很平静。今天郑明给我做的测试是谈话，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哪些话是在刻意引导我的情绪，但是我心里空空荡荡的，想到的全是针对他的话的客观分析，没有了我自己的主观想法。
　　“也许…给我一份工作，我真的可以像唐医生那份实验概述里说的那样，能客观理性地做好的工作，不会因为消极想法和心理压力而降低工作效率了。但是…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你知道，世界上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面貌和身体都是由基因决定，而每个人的想法和性格，全是由他的经历，环境，文化程度等等因素影响的，所以每个人才都不一样，有自己的个性和标签。那如果…我对这个世界不再有自己的看法了，那我还是我么？如果只是用客观事实去判断所有的事情，那么每一个人不是都一样了么？就像批量生产的机器人。那个时候…我又是谁了呢，我还能有现在的这些想法了么？”
　　陶乐闭上眼睛，路彩也不搭话，房间里一阵冰冷的沉默。
　　过了一会，路彩问：“那怎么办呢？”
　　路彩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这样看不到未来，不明白现状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到底是在自己手里，还是正被谁握着。这时候，她除了问一句“怎么办”，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而她也不太清楚，这一句“怎么了”，问的到底是对面这个沉默的朋友，还是在质问自己的无能，她也不明白，她到底是想要一个确切可行的方案，还是只是条件反射的喃喃自语。
　　“路彩，我可能，必须要逃走了。我不能忍受自己成为一个没有情绪的人，那样的话，除了生命特征以外，还有什么能是我自己原装的呢。你应该也发现了吧，孔硕已经准备很久了，他一直在套我们的话想让我们和他一起。我听说他以前是个很好的律师，这样的职业，正义感可能会更强，他一定无法忍受这里的生活。但是他太急于求成，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样太惹人注意，我总有种预感，我们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是被郑明看在眼里的。所以我绝对不能和他一起，我不能以一种飞蛾扑火的姿态去和郑明以命相搏，我必须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我要完整健康地离开这里。”
　　路彩听着，很是心动。
　　陶乐接着说：“我今天是彻底把我的底牌都亮给你看了，我不要求你和我一起，但是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泄露我。等你有了自己的决定，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会尊重你所有的选择，也会尽全力帮你。”
　　“我当然不会泄露你！我在这里只相信你！”路彩的声音拔高了，然后又蔫了下来：“可是，我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我自从来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被人安排的，我……”路彩说不下去了。
　　“我明白，如果你想跟我一起走，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路彩郁闷地点点头。
　　陶乐的语气缓和下来：“好了，跟我说说这几天大家都是什么反应吧。”
　　“哦，好，”路彩说到自己这几天的观察成果，很有邀功的架势：“这几天刚开始孔硕一直说一些有的没的，本来我挺不舒服的，后来我把你的表情ｃｏｓ了好几天，他可能是对我彻底失望了，就再也没来搭讪了！”
　　陶乐点头：“嗯，他以后可能都不会来争取我们了。”
　　“唐姐问了我你怎么没来，我把你的反应跟她说了，她猜到你是第一次注射了，嘱咐我好好照顾你，第一次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以后会越来越难受，危险系数也会增加，她还给你做了个好吃的点心，说是嘴苦的时候你会爱吃，就是我前几天给你带的那个白色的，唔，你的确吃了不少。哎，我总感觉唐姐很神秘，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但是又不会把话说得太死，她平常呵呵的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哎你说她是不是已经没有情绪了？”
　　“这里的工作人员都被试验过，不知道唐姐的情绪还剩多少，不过我觉得唐姐是可争取的对象，她很靠谱，并且，我觉得以她的受教育水平，是不会心甘情愿被锁在这个精神病聚集的地方的。”
　　路彩继续汇报：“你记不记得那个编号‘００２９’的教授？他每次看见咱们都笑眯眯的，但是从来没有和咱们说过话，他这次看你好几天没出现，就问我你是不是到了第一次注射的时间，他问了问你的症状，我看他挺靠谱就跟他大概说说，他和唐姐说的一样，说没有什么危险，他还给我推荐了三号窗口那个只有一点咸味的蔬菜粥，说那个清淡又营养，你没胃口的时候可以来点，唔，你也吃了不少。”
　　“这个教授有点意思，他的编号那么靠前却还在这里被实验，一定有点原因。不过我总觉得他有点腹黑得过分了，额，可能是我对老师这个职业太敏感吧！”
　　“还来了两个新人，是被警车送来的，我还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呢，一个长得凶神恶煞，一个病歪歪的可能是在监狱里被欺负了，他俩长得都挺好看。
　　“哦对了，还有一个大事，有一天，郑明领着一个贵妇进来了！去食堂吃饭，那天姜雯本来情绪就不怎么稳定，还跟一个工作人员吵起来了，然后她看见那个贵妇的时候，我的天呐，就像疯了一样，把碗和筷子都往那女的身上砸，还想上去和她打架，被人拽住了之后她就开始乱喊乱叫，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个架势哎，一点也没以前在电视上的那个玉女形象了。”
　　说到姜雯，陶乐有点不是滋味，姜雯对药剂的反应特别强烈，她总是会有很大的情绪动荡，看起来过得很不好。如果当时……就那么让她去了，是不是这些苦都不用受了？
　　“哎哎哎！对了！最重要的事忘了和你说！我这几天总能看见姜放，拍了他好多照片呢，好像还被他发现了，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连照片都没让我删。”
　　陶乐凑过去看那些偷拍，看了好一会，路彩就在旁边“啧啧啧”了半天。
　　忽然，陶乐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她对路彩说：“完蛋了，路彩，我以前看见姜放会觉得赏心悦目，特别开心，现在……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