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0437》朱静深

1、一章（1）草木 欢迎您成为

　　今天可真热。
　　陶乐腹诽着，喉咙都干涩得要磨起火花了。
　　她手里捏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宣传单，一边看着像挺有主意似的疾步快走，一边鬼鬼祟祟用余光往身后的人群里瞄着。
　　天上没有一片云彩肯替太阳捂着大脸，热辣的毒日扫荡着街道，郎朗日光之下似乎更能让人群里的几个行迹诡异的黑衣青年显得格外扎眼。
　　就是他们，陶乐咬咬牙，跟了自己快要半个月了。先是发短信提醒还钱的时间和利息，然后就开始不分日夜地打电话骚扰，没几天就利滚利滚成了个大雪球，陶乐上哪能还的起呀。不还！不还倒好，这些鳖孙走到哪跟到哪，陶乐觉得自己随时容易被套麻袋扔护城河去。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目光焦躁着注视着前面的十字路口，手里的宣传单捏得越来越紧。她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单手撸了一把脸，跺了一下脚，甩甩马尾辫往一个方向走去了。
　　嗯，这回是真有主意了。
　　她手里的宣传单上烙着醒目的大字：植物生命实验室诚招志愿者。

　　这个实验室是一座废弃初中改造的，就坐落在闹市区里，看着像是街头巷尾里的一股清流，实际上围墙修的快要两人高，压根瞧不见里面长啥样。所有的楼皮都经过了重新修饰，大门口看起来低调奢华有内涵，透过门口的伸缩门似乎还能窥见里面的绿化不错。陶乐脚步没停一下，把手里的宣传单给门卫瞧了一眼，就被一个保安带了进去。
　　伸缩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之后，陶乐回头与门外跟来的两个黑衣服小伙子来了一个深情对望，就笑么呵地走进了实验室深处。
　　也许很多惊天动地荡气回肠的故事，都有这么一个简单平庸的开场白吧。

　　陶乐被带到了位于校园偏角的一座二层小楼里。她估摸着这地方以前可能是校史陈列馆之类的鸡肋建筑，面积不大设施单薄，门脸却装修的不错，所以现在也只能用来接待外人。
　　没几天她知道了这才是整个实验室最核心的研究中心呀。
　　被带到一楼大厅后保安就离开了。陶乐把宣传单递给前台小姐，告诉她自己是来参加实验的志愿者。前台小姐笑呵呵地递给她几张个人信息的表格让她填，然后打了内线电话找了个人下来。
　　这人来的挺慢。
　　陶乐填写完信息就满大厅打量，最后目光停在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上。那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影高瘦冷清，肩宽腰窄，手长腿长，正是陶乐喜欢的类型。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到，但是从他的姿态可以看出他十分镇静，一动不用，手机举着半天也不嫌胳膊酸。即使只是对着落地窗，他的态度似乎依然礼貌而克制。
　　正想着呢，忽然被一个语调平稳的声音打断，“您好，陶小姐吗，我是这个实验室的所有者，我叫郑明，欢迎你来到这里，感谢你愿意为我们的实验奉献自己。”
　　陶乐嘴角抽了抽，这也太上纲上线了吧，说的跟颁奖词似的，还奉献，接下来该不会给我发奖状了吧？“啊哈哈，您太客气了，叫我陶乐就行。不用谢我，反正我也挺闲的。”
　　“好的，相信你在这里会有非凡的体验的。”郑明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只是这里管事儿的，不过咱们这儿事情太少，所以我一般亲力亲为。真正负责实验方面的是唐医生，以后你会有机会见到他。”边说边拆文件袋，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递给陶乐。
　　啊哈？真有奖状？
　　“这是一份自愿证明书，表示您是自愿成为实验室志愿者的，这个是份保险，实验室替您办的，如果出现什么事故会有赔偿，当然了这就是走个过场，至今还没有什么危险发生，这两份是需要您签字的。还有这个是实验室的地图，由于实验的保密性，有一些地方是你不能进入的，上面都会有标注，这一份是我们目前进行的实验的概述，有点长，这两份您带回去慢慢看就好。”
　　陶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郑明又接着说，“我们的这个实验室是全封闭的，这期间除非有社会反馈调研，不然您不能随意出入。当然了我们的内部设施和医疗设备都非常齐全，不会让您有生活上的不便，这是我的办公室内线和私人号码，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陶乐端着文件研究了五分钟，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本来就是为了躲高利贷进来的，不让出去更好。她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问道：“那实验得做多久？”
　　“具体我也说不准，但是一定挺快的，不然不就成了非法监禁了么。”郑明笑了笑，检查了一眼她的签名，收好文件，从文件袋里又倒出一个小塑料牌递给陶乐，上面写着数字“0437”。
　　“欢迎您成为植物生命实验室第437名志愿者，我们的实验代号为草木，这是您的号码牌，接下来，让我带您熟悉一下实验室的环境吧。”

　　这时陶乐下意识往刚才注意到的长腿男望去，那男人已经打完电话了，正转过身来。陶乐正好瞧见了他的五官，心里有点失望，也就一般般吧，皮肤倒是白的很，在阳光下显出了点病态的冷漠感。
　　哎，又是一个背影杀手，不过好身材都是人家费劲锻炼出来的吧，那他一定很有毅力。这么想着，对这男人的好奇又多了一分。

　　“先带你去你的宿舍吧，就是这儿，在三楼，这个楼以前是教学楼，每一间寝室都是由教室改的，所以空间挺大，两个人住。不过现在只有你自己，以后可能会有新的女志愿者进来。”陶乐点点头。这屋子基本上是按样板间装修的，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多余的当然也一样没看见。不过面积倒是比大学寝室大多了，还是自己住，所以陶乐总体上挺满意。
　　“在一楼有一个小超市，买东西特别方便，哦对了，你在这里每个礼拜都会有补贴，等会我让人给你送一张卡，在这里面所有的消费都可以刷卡…抱歉我接个电话…喂…嗯…嗯，好，我知道了，先把他带回去，我马上过去。”
　　“有事儿吗，有事儿你就先去忙，剩下的地方我按着地图自己看看就行。”
　　“唔，抱歉，我有点事需要马上处理，你有什么麻烦随时联系我吧，还有，为了试验的保密性您必须要上交手机卡和网卡，这在之前的自愿证明书里提到过，不过我们有专门的区域可以看电视和上网，不会让您与外界隔绝，现在麻烦您把手机卡交给我，您可以先跟家人解释一下。”
　　“啊，直接给你吧，我没什么家人。”
　　郑明见怪不怪地点点头，说：“那我先走了，有问题一定要联系我。”说着疾步离开了陶乐的寝室。
　　陶乐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又直愣愣地站在屋子里杵了一会，也不知道想了些啥。然后她行动缓慢地关门，反锁，拿出那份实验概述开始认认真真的阅读了。

　　把这份实验概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半，陶乐身心俱疲地瘫在了床上。这时候太阳马上就要沉到地底下了，幽暗的屋子看起来诡异又冷清。陶乐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她这个小屋，这时候她的心底才凉丝丝地透上来一些后怕。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如果说刚进来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充满科技气息的地方有点跟自己气场不和，那么看完这份概述之后她简直一点也不能理解这些科学家的脑回路。
　　人类不需要情绪？通过药物抑制情绪的产生？没有情绪的人类才能完美地完成工作？给全世界带来提高工作效率建立和谐社会的福音？Exm 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这玩意对人体有百利而无一害？我读的书少就可以随便逗我玩是不？
　　然而，回想起今天前台小姐和郑明那从来没变过的微笑面具，在窗户前边打电话的男人那拘谨克制的背影，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那礼貌而麻木的表情…
　　唔，他们不会已经无法产生情绪了吧？没有喜怒哀乐？也不会感激、害怕、着急？这也太不人道了吧，比“存天理灭人欲”那一套还扯淡。
　　陶乐往窗外看去，这里的安保做的非常好，保安定时巡逻，摄像头照顾到了大部分的区域，想靠自己这小身板硬闯出去应该挺困难。而且工作也没了，房子被人监视着，出去了还得跟那些□□打交道…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陶乐的心大得能把自己塞下，她洗了个澡，喝了杯水，把门锁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