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凉，我可以撩你吗？》赵小辰

2、挨打

　　江瀚书举着筷子一动不动，他脸黑的可怕，面前的饭菜早已经变凉，菜里的劣质猪油已经开始凝固，将原本食欲大开的饭菜添上了一层难看的白色。

　　江元一背挺得老直，她的双手乖乖的放在背后，小小的身影跪的笔直。她埋下头，小心的压抑住自己的抽泣声，单薄的肩膀还不时耸上两下。

　　啪——！

　　江元一吓了一跳，摔飞到自己眼前的筷子打了个旋儿，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

　　“江元一！”

　　一声怒喝吓的江元一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将头埋得更深，心里的委屈让她开始无声的啜泣，眼泪一滴一滴从自己的脸颊上滑落。泪水挂在唇边有些痒痒的感觉，她伸出粉红的舌尖，轻轻一卷，咸咸的泪水在她嘴里晕开成苦涩的味道。

　　“爸爸”，她垂着头，不敢去擦脸上的泪水。长时间的跪立让她膝盖上的伤口愈发严重，伤口中细小的砂砾不断地在伤口里摩擦，一股股钻心的疼让她忍不住倒吸了几口凉气。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爸！”，江瀚书语气严厉，让小小的江元一更加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江元一，我问你，你今天下午去干什么了？”

　　江元一不敢将下午发生的事说出来，她喏喏地动了动嘴唇，“今天我和琳琳去小河边看书了”。

　　“你还敢撒谎！”，江瀚书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本就不稳的桌子一个摇晃，上面的饭碗被震的失去了重心，被打翻的饭碗在桌子上翻滚两圈，啪——，清脆的响声让江元一预感到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她低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看到沉默以对的江元一，江瀚书气不打一处来，他怒极反笑，“好好好！江元一，你翅膀硬了，有出息了是吧。好，那我问你，你说你和申梓琳去看书了，那你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江元一不想牵连到琳琳，奈何谎话出口，便需要更多的谎话去圆，“是我不小心在小河沟里摔倒了”。

　　“小河沟里摔倒了？江元一，你真是出息了啊，申梓琳的妈妈老早就给我打电话说她们家申梓琳一身狼狈地回家，瞧那浑身脏兮兮的模样肯定是和别人打架了，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和琳琳打架了？”

　　“没有！”，江元一猛地抬起头来，她咬着嘴唇定定的看着江瀚书，红红的眼眶还挂着一两滴未干的泪水，通红的鼻头一耸一耸的，委屈的模样让江瀚书有了几分心软。

　　他深吸一口气　重新说道，“今天下午你和琳琳到底去干什么了？”

　　江元一不敢说实话，要是她将琳琳打人的事情说出来，以她妈妈那泼辣的性格，琳琳肯定得吃不少苦头。可是她不想看到琳琳因为她而挨训，因为琳琳在她心中就像一个小天使一样，她不想这个总是对她笑的小天使为了她而哭泣。

　　她低下头，嘴唇无声的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只能沉默以对。

　　江瀚书是个软绵绵的性子，浑身书生气。他从不轻易动怒，但是一旦他真正生起气来就连村里最凶的那个王寡妇都得让上三分。

　　见江元一不答他的话，江瀚书气的浑身发抖，虽然他平时很少管过江元一，但是这次却是真正的将他的怒火激了起来，“去把戒尺拿过来！”

　　江元一心里一阵惊恐，她有些害怕的望着江瀚书。她可是见识过那把戒尺的厉害，奈何江瀚书眼中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她紧咬下唇，磨磨蹭蹭的站了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几条长长的血口子沾满了灰尘。长时间下跪让她的腿已经有些麻木了，站起来的一瞬间膝盖上传来刀割一般的疼，她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不稳又重重跌回到地上，这一磕，让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站起来！”

　　听到江瀚书依旧是如此严厉的语气，江元一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脏兮兮的小手不甘心的将眼泪抹去。她心中充满委屈，但是她知道爸爸心里的苦不知是她的多少倍。从小没有妈妈的她是爸爸一手带大，但是爸爸从来不在自己的面前提起妈妈的事，她对妈妈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为数不多的照片上。

　　看到江元一摔倒在地，膝盖上的伤口也重新被撕开，江瀚书心里也难受，他瞥过眼去，避开这刺眼的一幕，“不许哭！自己犯的错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江元一咬牙，扶着小木凳慢慢的站了起来，她将剩下的眼泪努力的憋回去，慢吞吞的走到放戒尺的地方。两指宽的戒尺拿在手上沉甸甸的，红木做的戒尺的手把处已经被磨的无比光滑。

　　戒尺是江元一的外公传下来的。他的外公在以前是个私塾先生，她的妈妈从小也是饱读诗书，而她的爸爸则是个孤儿，是她外公将他捡回来并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养活了一大家子。成年以后的江瀚书因为相貌英俊成为村子里各家各户姑娘争相爱慕的对象，而他也本来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但是他却毅然的选择留在了这个落后的村子，并娶了从小青梅竹马的江元一的妈妈。其实当时江元一是不姓江的，她应该姓许，只是她的妈妈执意要让她姓江，她的外公又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人，自然是拗不过她，这才定下了孩子的姓。不过或许是上天对这份幸福感到嫉妒，没几年江元一的外公外婆相继去世，私塾也变成了国办的小学。为了撑起这个家，江瀚书成为国办小学的第一批老师。可是好景不长，江元一的妈妈也因为在生江元一时因为难产而导致血崩，刚出生的江元一连眼睛都没睁开便永久的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当时的江瀚书崩溃的差点带着江元一一起跳河，最后是申梓琳的爸爸将他们救了回来。而江瀚书一个大男人带着个没满月的婴儿自然引起了村子里人的同情心，哪家刚生完孩子便让江瀚书带着江元一过去吃奶，而那些妈妈们年轻时也都暗恋过江瀚书，虽说这是他和其他人的孩子，但是看到江元一那么可爱也都欣然的同意了。所以江元一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的人也自然对她多关照几分，直到后来申梓琳的父亲在外发了横财，给村里集资修了一条通向外界的路，这才让这个封闭的小山村与外界有了联系。

　　江元一不敢去看江瀚书的眼睛，即使她的心智比同龄孩子都要大上好几岁，但是对于挨打这件事来说，所有孩子都是一样的。她颤抖着小手将戒尺递给江瀚书，也不用他吩咐，自己便乖乖的趴到家里唯一的一条长凳上。

　　江瀚书绷着脸，他紧紧握住戒尺，迟迟不愿下手，可是今天江元一做的实在太过分了，和人打架不说，还学会了撒谎！他不是个奉行棍棒出孝子的人，可是当老师这么多年，或多或少地受到学校老师的影响，他心一横，举起的戒尺重重落下。

　　啪——！

　　本来夏天穿的衣物就少，江瀚书又是下了重手，这一下下去，江元一立马闷哼一声，她死死扣住板凳腿，眼眶中泪水在不停的打转。屁股上传来火辣辣的阵痛，她拼命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瞧见江元一闷不吭声的样子，江瀚书心里的火蹭蹭的往上冒，自己的孩子哪有不心疼的，这一下打下去自己心里也疼的难受。或许是受他温吞性格的影响，江元一也从小就是个闷葫芦，虽然她和申梓琳同是一个年级，但是申梓琳是班上受欢迎的小公主，而她则是那个被人抛弃在角落的丑小鸭。她最拿手的事或许不是她那引以为傲的成绩，而且沉默以对。

　　江元一知道闭上眼睛静静的等待着戒尺的落下，她不能哭，她知道爸爸的心里比她更难受，可是她也不想让琳琳吃苦。她想：挨打这种事自己都习惯了，反正自己皮糙肉厚，多打几下也没事。可是琳琳就不一样了，她可是她妈妈手上的宝贝，也是村子里的小公主，和她同班的男孩子都喜欢和她玩，哪像自己，黄黄瘦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江瀚书举着戒尺迟迟没有落下，自己的孩子是什么脾性，他这个当父亲是再清楚不过的，他和申梓琳的爸爸申毅也是多年的好友了，从小两个孩子便是一起玩到大，两人之间的感情连他们这些大人都有些羡慕，要说江元一和申梓琳打架了，他是决计不相信的，奈何这孩子到现在都还是闷着不吭声，也不解释一句，这让他心里也不好受。

　　江瀚书无奈，举起的戒尺眼看就要再次落下，突然一个稚嫩的童音大声喊起来，“江伯伯，你不要打江元一！”

　　听到这一声，江元一欣喜的抬起头，只见申梓琳端着一个小小的煲汤锅，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皱成一团。她将汤锅放下，不由分说的夺过江瀚书手里的戒尺，两条柳叶眉像是要飞起来，“江伯伯，你怎么能打江元一呢？”

　　她慢慢扶起江元一，挨了一板子的江元一苦着脸，倒吸了几口凉气，瞧见江元一难受的样子，申梓琳心疼的不得了。对于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妹妹，申梓琳可是护短的不行。江元一黑瘦黑瘦的，又矮她半个头，从小玩到大的她早已把江元一归为自己的人了，虽然她只知道自己的人便是只有自己能欺负的人，要是别人不经过她的允许私自打了江元一，那就是和她申梓琳过不去，就算是她的爸爸也不行。

　　“是琳琳啊，今晚怎么过来了？你老实告诉伯伯，今天江元一是不是欺负你了？”

　　“哎呀，伯伯，是不是我妈妈告诉你的？”

　　申梓琳在江家从来没把自己当外人，她的爸爸常年不在家，江瀚书又是她们小学的老师，在申梓琳天真的心灵中，江瀚书早已成为一个父亲一样的存在。她熟练的将地上摔破的碗和掉落的筷子捡起来，重新拿出干净的碗筷，虽然申梓琳从小就是两家人的掌上明珠，但是她却并没有养成大小姐的坏习性。她摆出两个干净的碗，将汤锅里的鸡汤慢慢舀出来，“诺，伯伯，这是我妈妈给你和江元一炖的鸡汤”，她将碗递给江瀚书，顺手给江元一盛上一碗，鸡汤的香气勾起了江元一肚子里的馋虫，本就没有吃晚饭的她肚子早就发出抗议了。江元一端着热乎乎的鸡汤，眼睛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水，因为屁股上阵阵火辣辣的灼烧感，她也不敢坐下，只能傻愣愣的站在一旁。

　　噗嗤——！爬到小板凳上坐好的申梓琳忍不住笑出声，她撑着脑袋，一双小短腿还不住的晃悠，“叔叔，您就别怪江元一了，是不是我妈妈说我和江元一打架了？”

　　“琳琳．．．”，江元一想要阻止她，奈何申梓琳给她使了个眼色，意味让她放宽心。

　　她跳下来，跑到江瀚书面前，无论什么时候申妈妈都把申梓琳打扮的像个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公主。她背着小手，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江伯伯，其实今天我没有和江元一吵架，是我任性，非要她去帮我掏树上的鸟窝，你也知道，我妈妈把我看的严，我从小也没见过鸟蛋长什么样。可是江元一一不小心从树上滑下来了，还把膝盖摔破了，我害怕妈妈回去骂我，就没有告诉她实话，没想到她竟然告诉您我和江元一打架了。江伯伯，您就别再怪江元一了，不是她的错，她也没有欺负我，全都是我的不好，”，说着到最后申梓琳低下头一副委屈的模样，抽泣的声音让江瀚书慌了神，虽然江元一是他从小带到大，但是很早就懂事的江元一很少犯错，几乎从未在他跟前哭过，如今见到申梓琳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这反倒让他愣了神。

　　“江伯伯，您别告诉我妈妈好吗？不然我又得挨训了，您也知道我妈妈发起火来只有王姨能说的过她，要是我妈妈知道了，恐怕她得说上一晚上”，王姨就是村子里的那个王寡妇，虽然她丈夫死得早，也没个孩子，但村子里的人淳朴，都让自家小孩叫她一声王姨。

　　江瀚书没办法，虽然他一眼就看出来申梓琳是在替江元一说谎，但是孩子的话他也不能当场揭穿，他叹口气无奈的说道，“是江伯伯的不对，今晚是我误会江元一了，元一，爸爸给你道歉”。

　　江元一吓的碗差点从手上滑落下来，她低着头诺诺的说到，“没事的，爸爸”。

　　说着，她悄悄瞥到申梓琳在暗处给她使了个得意的眼神，憋不住的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啪——，鼻涕冒出的泡泡随着一耸一耸的肩膀炸裂在两个年轻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