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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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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沈忘之再一次、最后一次重塑身体,清醒后,黑耀的下落自然是他最关心的事情之一。
即便内心的担忧充斥着负面的猜测,沈忘之也只能按兵不动。
他承认,他害怕。
毕竟,他已不能再次“复活”。
在拥有一定势力后,他才开始着手打探黑耀的下落。
他当初不得已行了一招险棋,老实说,他连一半的把握都没有:萧秋水是否能够且愿意从姬云手中保住黑耀。
那时万念俱灰,其实已不奢望黑耀能健康的“活着”了。他只愿黑耀还能留有一命等他归来。
“黑耀”终归没能活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萧秋水收了一个弟子,对他似乎非常好。
不仅不介意其来路不明,还为这个人冠上了萧的姓氏,为之取名萧沐风。
沈忘之寻不到黑耀是绝望的,但内心深处早已有了模糊的猜测。
可当青年模样的萧沐风画像展开在自己手中时,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已从少年蜕变成青年的人。
还活着就好。
即便前尘皆空。
沈忘之最初是这样想的。
可现在,真是一点都不好。
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修士,修真界依旧有条不紊的继续运转着。
如昙花一现,骤然惊起千层浪的夕雾花似乎凭空消失了。
传递这个消息的姬家兄弟也消失了。
来得烈,去得同样快。
“我就说,哪有什么夕雾花?还吃了能直接飞升,骗谁呢?!”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人们也就用【谎言】翻过了这一页。
可魔族复出的消息却不胫而走。
“是魔修吧?魔族怎么可能出现呢?都传说中的存在了吧!”
“魔修好端端的,怎么会?”
“不知道……会不会跟之前夕雾的消息一样是假的?”
“不知。”
赤炼不像是还未恢复实力就到处宣扬自身存在的人,这样做的人,很大可能是那个名为昭雀的少年。
说是少年,也不知道是多少岁的老妖怪了。
想到少年凝过来的眼眸中暗蕴的厌恶,沈忘之心中冷笑。
最好别是你,若是的话,怕是个彻彻底底的短命鬼。
愚不可及,这样的居然是当初魔族七大战将之一。
敲门声准时响起。
门外却不再是天华的甲乙丙丁弟子,而是掌门唯一的嫡传弟子:萧沐风。
“殿下。”因拿着食盒不方便行礼,萧沐风点头。
“是你。”沈忘之露出得体的微笑,侧身让人进来。
萧沐风放下食盒,行了一礼。
“有劳了。”沈忘之目送他离去。
关上门后,沈忘之嗤笑。
真是低级的试探。
几天后,沈忘之正式向天华掌门萧秋水提出了辞行。
这十天来,这位六皇子殿下仿佛只是来蹭饭蹭热闹的,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
但无论是萧秋水还是龙羽身份的沈忘之都很清楚,唐突拜访天华这一行为,本身就很出格。
可猜不透我的目的,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呢?
带着得体的微笑,沈忘之说:“这段时间多有叨扰,望萧掌门海涵。吾在此真诚祝愿天华能在萧掌门的引领下,愈发壮大。”
“多谢殿下。”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虚假客套,沈忘之转身上了轿辇。
皇朝派来的接应队伍自然是气派的,银顶黄盖红帏,用巨兽拖抬。
轿内也甚是奢华,瓜果甜点书籍玩物一应俱全。
沈忘之随手抽出一本书观看,居然是一本讲述棋艺的书。
又要开始博弈了……
其实他很讨厌。
可是没有退路啊……
回到皇朝后,走流程般问候了自家“老父亲”,沈忘之扮演的龙羽似乎回归到了一个无所事事的皇子殿下。
在半月后的一天,沈忘之见到了一位久违的熟人。
“许久不见了。”
此时的沈忘之披着宽松的外袍,散发,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一个温柔的旅人遇见了久违的故人。
他的神色,难得放松了些许,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可是他面前的人,神色却与之形成了鲜明对比。
来人的神色在烛光的打磨下,仿佛戴着一张黑色面具,轮廓明明灭灭。
“……”来人静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殿下。”
沈忘之微微一愣。
“是啊,许久未见了,想必生疏了不少。玉京,坐啊。”
来人,也就是白玉京缓缓坐下,坐在了沈忘之的对面。
“近来可好?”
“……”
“重云没人再为难你吧?”
“……”
“近来修炼上可顺利?”
白玉京曾被姬云视为废子,任其自身自灭。从云端坠落到泥淖,落井下石的人可想而知有很多。其修为也被小人暗算,逐渐流失,以至于沈忘之再一次找到他的时候,他已沧桑不已恍若他人。
沈忘之花费了一些功夫帮助他重筑金丹,慢慢恢复了以往的实力。
当时重云的掌门已为沈忘之的傀儡,姬云在沈忘之的算计下,忙于应对姬家的内乱和假的姬流,也就没有将过多的精力放在自己曾经的徒弟上。
“殿下应该很清楚才对……”
白玉京垂下眼帘,缓缓吐出这一句。
沈忘之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完全全收敛了。
诡谲的沉默突袭了两人。
两人都好像一动不动,若不是桌台上的烛光偶尔跳跃带动黑暗,恐怕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幅以阴暗色彩着墨的,针锋相对两人的水墨画。
似乎想起了某个值得珍藏眷恋的人,白玉京终于凝聚了勇气:“神……殿下,玉京很感谢殿下为玉京做的一切。”
沈忘之神色淡漠,黑黝的瞳仁对上了白玉京。
白玉京只觉自己的所有包括灵魂都在这双眼下无处可藏。
“可……可是,玉京已不愿再卷入纠纷中……所以……”
“……”沈忘之没有说话。
“我们……就此别过吧……殿下放心,玉京绝不会透露殿下的任何信息……”
沈忘之依旧只是直直的看着白玉京。
那张脸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好像只是一尊完美雕琢的石像。
“殿下……我……”
“玉京是想从此跟我划清界限,离开重云吗?”
当初沈忘之暗中助白玉京恢复修为,也曾问过他是否要离开重云,远离纷争之地,只安稳过自己的以后。
那个时候白玉京的回答是否。
“是的。”唯有这个“是的”回答得异常坚定。
沈忘之闭上眼睛。
白玉京暗自捏紧了双拳。
良久,沈忘之幽幽一叹。
白玉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若意已决……”
白玉京屏住了呼吸。
“我也不为难你。”
“——!”
“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白玉京站起了身,终于有了光彩的脸上有些激动,但随即而来的还有些许愧疚:“谢谢……谢谢,哥哥……”
“原来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哥哥。”沈忘之露出一抹苦笑。这个笑容经过多少算计怕是自己也不清楚。
果不其然,白玉京脸上的窘迫和愧疚更深:“我……”
“我理解。你去吧。”沈忘之也站起了身:“此刻一别,不知能否再相见了,玉京可有话想对我说?”
“我……我……多谢……多谢哥哥赐名……”
沈忘之一把拉住打算下跪的白玉京,笑得温和:“你已谢过了。今后你我互不相欠,去吧。珍重。”
白玉京深深看了一眼沈忘之。
这一眼蕴含了太多的情绪。
但无论哪一种,都有着想彻底与过去诀别的渴望。
待屋内只剩下沈忘之一人后,他长长一叹。
“傻孩子……”他的声音飘荡在空旷的房间内,空灵诡谲得像是巫婆的猫突然口吐人言。
桌上翻阅了一半的书静静的横躺在烛光下。
如若白玉京注意到了一定会胆战心惊。
那并非是什么话本,里面记录的全是白玉京的信息。
方方面面,事无巨细。
就如白玉京所说,他干了什么做了什么沈忘之都知道,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忘之会知道得如此之细。
这几天,沈忘之其实也一直在想。
在想白玉京的态度,以及他的立场是否还如以往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与白玉京毕竟很久未见了。
小时候的眷恋又能持续多久呢?
得不到回应,看不到结果,人会疲倦,感情会退缩和消淡,移情别恋似乎也就合情合理了起来。
人如若拥有了漫长而不朽的生命,所拥有的感情也真的能一并到永远吗?
对一个人的执着,多年来未曾变过。可当这个多年无限延长,这份执着后来又去了哪里呢?
先前的宵风,如今的白玉京,两人都选择了转身离开。
落寞是有那么一两分的,可沈忘之更多的是担忧。
他不是没有察觉李动天的动摇。
当李动天放下紫晴选择接纳他,那么他们这份感情又能持续到多长时间呢?
他又是否能一如既往的对待李动天呢?
那么选择离去的人的下场又是如何呢?
沈忘之闭上眼,企图回忆起小时候的宵风。
乖巧懂事,聪明又多思。
脑海里浮现的唯有这些脸谱化的词语,那个小小的身影好似包裹了一层白霜,已看不真切了。
许久未曾想起这个孩子了。
那么沈忘之承诺,在事成之后还他自由的宵风如今在哪里呢?
沈忘之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开在了三生迷途中的黑色之花。
他又岂会真的放过知晓自己底细的人离开呢?
所以说,姬云还是没能教会你,天真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