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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10年,东海,香波地庄园 孩提的纯白 ...

  •   殊死的战斗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大地上的生活。
      ——《瓦西里·焦尔金》

      『第一部分--------纯白年代』

      【1910年,东海,香波地庄园】

      “真正的香波地玫瑰只会在5月时盛开。”
      午后的阳光从刻着花纹的木窗外照射进来,在大理石窗台上留下了一道道交错的阴影。浅绿软缎窗帘的边缘被微风轻轻抚起,银色的流苏在空气中飘摆出圆滑的线弧。光线懒洋洋地在房间内肆意倾洒着,温柔地照亮了窗边女孩饱满的苹果肌,和她只要稍稍偏过头,就会闪出粼粼光泽的橘色秀发。
      有些时候,娜美也会好奇这句话为何会时时徘徊在她的心头。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园丁曾对她讲过的,带着颇为自豪的语气;毕竟,凡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皆是了然,当地特有的香波地玫瑰是所有园艺者的骄傲。
      再没有哪个地方的玫瑰田景可以和她的家乡相比。那是一种稀有的花种,拥有着最为灿烂的橘玫粉色,和最为短暂匆促的生长花期。当香波地玫瑰盛开的时候,半片土地上都会覆盖着令人陶醉的色彩,漫天的橘粉交融在一起,编织出一个华贵而瑰丽的梦境。
      而当时光匆匆流逝,8月逐步降临的时候,香波地玫瑰便会渐渐枯萎,花瓣一片片地颓落,沉睡于土壤之中——昔日壮观的花田最终只会剩下枯瘦干瘪的枝条。
      但是那些园艺者却从不会因此而感到失落。他们依旧淡然地呵护着那些脆弱的花田,翻土,施肥,载苗,锄草,安静地等待着香波地玫瑰来年更加辉煌的开放。
      希望永远都在。他们是这样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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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德森太太踮起脚尖,从胡桃木书架上抽出了一本蓝黑封面、四角包银的厚书。她将那本书籍抱到了木桌前,向坐在桌旁的娜美慈祥的笑了笑。作为一名家庭教师,海德森太太有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和善面孔,浅笑和言语仿佛时时都在洋溢着暖人的气息;并不高大的躯体宽宽胖胖的,走起路时更是显出了几分憨态可掬。
      此刻,她正在用自己同样胖滚滚的双手翻动着手中有些老旧的书籍,米白色的羊皮纸书页在空气中划出哗啦啦的声响,带出了一种朴素而厚重的岁月感。她微垂着眼,用低柔的嗓音说道:“娜美,香克斯先生告诉我,你昨天的任务是读完第23章的诗歌,还要背诵一篇额外的祷告词。不如我们现在就来检查一下?”
      橘发女孩将视线从窗外移回,好像刚刚才回过神来。她随即点点头,面颊上弯出了两个甜甜的酒窝。她明明还只是个13岁的小姑娘,可却已经显露出了几分落落大端。
      娜美清了清嗓子,清脆的童音开始在房间内回响。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至可安歇的水边。”
      “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领我走义路。我纵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只因你与我同在。”
      “在我的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宴席——”
      “海德森太太?”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管家的一小截面孔从门缝后闪了出来,“肖恩说他刚刚取回了一份您的电报,上面标注着‘急件’。您要不要现在……”
      “噢,这么快就到了?我想我需要去看一看,我最近一直在等着这份电报。”海德森太太站起身,扭动着胖胖的身体走向了门前,“娜美,你先自己读一会儿书,我过会儿就会回来……”
      “好的,太太。”娜美听话的回答着,蜜榛色的明亮眼眸中却盛着两分孩童特有的狡黠。听到走廊里已经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迅速地放下书,将缀着繁复蕾丝的裙摆提到了膝盖的上方。女孩灵巧而熟练地跨上窗台,将硬木的窗页拉开,像只敏捷的小鹿一般跳了下去。
      娜美稳稳地踏在了软绵绵的绿草坪上,然后如同鸟儿一样快速地向花园后的围墙跑去。她细碎的刘海在空气中飘扬着,浅色的裙子被夏风吹得蓬松而鼓胀;途中似乎有个正在缝补扣子的女仆从窗子看到了她,但女仆才要惊呼出声,她的小姐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5月的香波地尽是一副蓬勃的景象:显然,橘色玫瑰的大片盛开为当地的花园着实增色不少。正值盛期的香波地玫瑰毫不矜持地绽放着如乳酪般厚实的花瓣,翠绿的灌木树丛被修剪成了圆滚滚的可人形状,高大的喷泉水池每逢安息日便会开启,喷放出数流轨迹悠长的水柱。
      娜美气喘吁吁的到达了奶白色的围墙边。她从一旁的木槿丛里拖出了几个用来垫脚的砖块,然后将它们一层层的挨个垒起。围墙的另一头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两个男孩的争论声。
      “当然是由我来接住娜美小姐,低级的绿藻植物是不会懂得如何对待淑女的……”
      “得了吧,笨蛋圈眉,我才不稀罕跟你争这个,只是谁知道你有什么企图……”
      “总之,这件事情一定要由我负责——”
      “索隆,山治!”女孩亮橘色的额发从围墙的最上方露了出来,“快点帮帮我,刚才好像有两个男仆看到我了!”
      一阵窸窣声过后,男孩们的讨论似乎终于有了结果。山治以双肩用力扛起了索隆,让绿发少年得以伸长小臂,绕过墙沿,紧紧地拽住橘发女孩的双手。三个人一时间像是垒起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塔,仿佛随时都能被一阵微风吹倒;幸在索隆看准时机,及时地拉着娜美跳了下来,给了金发少年一点喘息的空当。
      “绿藻头,下次我可一定要和你换。”山治故意夸张地大力拍打着肩膀上的尘土,“每次照顾女孩的美事都是由你做,这太不公平了。”
      “得了吧,白痴卷眉,”另一个少年的脸庞涌上了一层暖色,“我们得抓紧走了,斐迪南会等不及的!”
      索隆口中的斐迪南是一匹刚满两岁的英纯血小骏马。它头型秀美,脖颈修长,强健的长腿时时悠闲地刨着泥土,无声地展示着力量的美感,枣红色的后背则在阳光下显得油光发亮。斐迪南通体枣红,唯独四蹄处生着淡白色的短马毛,犹如蛋糕最上方那层甜腻腻的鲜奶油。
      小马驹此时正因为被拴在粗橡树上而感到略微的不安,在它的身侧,是另一匹高大的纯白色特雷克纳马,显得更为年长。四条亮黑色的猎犬被圈在了更远的地方,尖尖的耳朵在听到动静后,有趣儿地立了起来。在山治的带领下,三个少年少女一齐向它们奔跑了过去,斐迪南抬起脖颈,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主人,它乐颠颠地用一只前蹄刨着土,向索隆发着兴奋的咴儿叫。
      “要不要打个赌,”山治的声音在奔跑形成的风声中听起来有些模糊,“300贝利,看看谁能打到今天最耀眼的猎物?”
      “谢谢你的300贝利,”索隆大笑着加紧速度,想要超过身前的山治,“文斯莫克家的少爷果真慷慨!”
      “诶哟,”金发少年压低声带,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米霍克低沉的嗓音,“索隆,自负可是我不希望在你身上看到的品质——”
      “……你给我住口!”
      夏季罕见的大风为山坡带来了几缕玫瑰的清香,那饱满生动的气息令娜美不自禁地放慢脚步,转而扬头望向了面前繁盛而高大的野坡橡树林。苍老的树林呈现出神秘的灰绿色,枝叶茂密,间或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如同垂铃鸣响般的声音——那是夏风摩擦着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此刻,索隆已经率先解开了斐迪南的绳索,抚摸着它的鬃毛,为它小心地带上了皮质的马辔。山治也同样牵过了自己的伊诺克,宠爱地拍了拍它的前脖,看着它漂亮的马尾在风中一摇一晃。
      橘发女孩有些讶异地打量着面前两匹俊逸的马驹,她的榛色瞳仁中闪烁着融合了喜悦和好奇的光芒。
      “娜美,我来扶你上马吧。”山治将右手搭在左肩上,角度标准的欠了欠身。作为一个14岁的少年,他早已将绅士风度拿捏得有模有样:“伊诺克驯良温顺,你们一定会很合得来,我已经替你备好了侧鞍。”
      在阳光下优雅伸出单手的金发少年,连同身后高大俊美的纯白马匹,的确是构出了一幅好似童话的怡人景致。然而娜美却并没有答话,而是将脸庞转向了位置更靠后的枣红色小马。同稳重沉实的伊诺克相比,这匹马驹明显有着更为活跃好动的性子:它总是不时地将右前腿抬起,做出一副蓄势待发、只待冲锋的激昂模样;而那圆鼓突出的精壮肌腱,高高扬起的修长马脖,更是彰显出了几分桀骜不羁的气质。
      正如此刻站在它身边的绿发少年。
      “喂……”女孩犹豫了一瞬,却还是羞赧地选择了这个不怎么亲切的称呼,“我想要骑这匹马。”
      索隆愣了愣,随即不假思索地连连摆手:“女孩子是不能骑它的!斐迪南性子太活泼,即便是我护着你也不一定能——”
      “谁要你护着了!”娜美羊脂般的白嫩小脸有些涨红,“索隆,听我的,别忘了,你身上可还有欠着我的债务呢!”
      “可是……”
      方才还一脸傲气的男孩顿时像是被抓到了软肋,垂丧地摇了摇头:香克斯叔叔明显是太过于宠爱他的侄女了。娜美这鬼灵精总是不知不觉中令他欠下些奇怪的债务,然后以此为由娇蛮地向他提出无理的要求。他无奈地向自己的朋友投去求助的目光,可那个风流的小叛徒却只是揣着暧昧的微笑,朝他耸了耸肩膀,无声地传达出了这样的讯息:认了吧,哥们儿。
      “那……跟我来吧。”倔强的少年微微侧过头,握住了正在朝自己盈盈巧笑的橘发姑娘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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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红扑扑的滚圆苹果从少年的指尖滑到了少女的手掌心儿里。索隆将自己的枣红小马慢慢牵到了女孩面前:“娜美,喂它吃个苹果吧,斐迪南很喜欢这个!”
      娜美眨了眨眼睫,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握着红果子的手,朝斐迪南巧克力色的鼻子凑了过去——出乎意料的,这匹淘气的马驹似乎并不反感女孩的触碰。当娜美在索隆的指导下抚摸斐迪南深褐色的长长鬃毛时,它也只是低头高兴地吃着苹果、打着咴儿,一副少见的温柔模样。
      “它喜欢你,”绿发男孩流露出了几分带着孩子气的兴奋,“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马的双眼长在头部的两侧,所以它们在全力奔跑时其实是看不到前方的……它们将对生命的信任交给了自己的主人。”
      这句简单的话令娜美心头一颤。
      一旁的山治则正忙着给伊诺克喂食一只新鲜的胡萝卜,他从马身上的背袋里掏出了两只滑膛枪,扔给了索隆一只:“听基德说最近林子里的猞猁和鹿都很多,灰兔却反而变少了。”
      “一定又是野狐狸搞的鬼。”绿发少年接过猎枪,正了正骑装上衣,将一只侧骑鞍安到了斐迪南的马背上,“娜美,抓稳我,我扶你上去。”
      “索隆……”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姑娘此刻却轻轻地嗫嚅着,迟迟不肯挪窝。
      看到橘发女孩眼中跳动着的不安神色,索隆先是一愣,随后不禁笑出了声。明明之前他还是在极力阻拦的那个人,此刻却居然扮演起了劝说的角色。
      “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橘发少女将自己宽大的蓬蓬裙摆轻柔敛起,双腿偏向一侧,斜坐在了马背上。索隆将她的双手扶到了斐迪南鬃后的金属环上,然后一踩马镫,翻身坐上了娜美身后的另一只马鞍。
      山治轻吹了一声口哨,手中的滑膛枪发出了子弹进腔的振奋一响。被解开的几只黑色猎犬撒了欢儿似的在他们周围奔跑着,灰色的灵敏鼻子不停地在潮润的土地上嗅来嗅去,偶尔抬头咕噜咕噜地发出激动的呜咽。
      “用力踩住马镫,”娜美能感到身后男孩的气息正吹拂在她裸露的脖颈上,“我会先让斐迪南小跑一阵,当它的后背在颠簸时,你也可以试图让自己的身体颠起来。”
      “最好和它的频率保持一致。”
      “相信它,也相信我。”
      骨节匀称的小麦色双手从娜美的腰侧向前伸去,握住了深咖缰绳,使力向后一勒;斐迪南的巧克力色鼻翼扇动了几下,健壮的后黑蹄向下蹬了下潮泥,随后一颠儿一颠儿地溜跑起来。
      索隆推了下枪栓,向头顶上方涤蓝色的天穹开了一枪,然后向山治打了个带着玩味的挑衅手势。后者则颇带不屑的挑了挑眉峰,扬头低喝了一声,伶俐的伊诺克立即会意,欢快地加紧了步调,没几秒就把索隆和娜美甩在了后面。
      “这个该死的圈眉!”绿发少年的面孔上有着难以掩饰的不忿和懊恼,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环住了前方女孩的身体,“娜美,斐迪南过会儿也会加快速度……别太紧张,记得深呼吸,也可以想一些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蜜榛色的杏圆儿瞳仁中闪过了一霎那的犹疑,但是随即又渐渐换闪了几分镇定,“比如祷告词?”
      “祷……什么词?”
      娜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索隆,米霍克叔叔每天都在教你些什么啊?”她伸手握紧了马鬃后坚固的金属铜环,直起了自己小小的腰板,“没事,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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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响亮的唿哨声划破了林中原本一派祥和的沉静姿态——下一秒,眼前的一切景象都顺势变得颠簸而迅疾。过于强烈的冲击感令娜美不自如地向身后的男孩靠了靠,她充盈着讶异的榛眸被掩映在了刘海之后,连那一声惊呼都仿佛闷在了喉咙里。
      ——别太紧张,记得深呼吸,也可以想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祷告词?

      “我祈祷,所有的悲伤都能被赦免;我祈祷,世间的不幸终将划上休止符——”
      苍茫泛白的天空被树尖儿切割成了不规则的块落,毛茸茸的松鼠尾巴时而快速地消失在野橡树的枝桠之间。猎犬在前方奔跑着带路,每当它们发现猎物在泥土中的蛛丝马迹,便会一齐发出兴奋的吼叫声。
      “——我祈祷希冀永存: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心里作难,却不致绝望——”
      前方传来的几声枪响似乎宣告了另一名少年的首次胜利,又或者只是真正得手前的一次短暂挫败。几只白脸山雀被惊动得腾空而起,正啄食着浆果的红襟鸟也收回了尖喙,发出了啭鸣似笛的悦耳鸟叫。
      “——遭逼迫,却不被丢弃,打倒了,却不致死亡。我们深信这一切,绝不动摇——”
      一只浅灰的野兔突然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看似肥硕的身体异常机敏和迅速,眼看就要从他们面前打横而过。两片原本垂搭下来的大耳朵因为奔跑被挥得飞了起来,露出了白绒绒的兔耳毛。生长繁盛的蕨类植物眨眼间就要藏匿住它的身躯,毛线团儿似的兔尾巴则随时都可能失却踪影……
      “——只因我们知道,主将与我们同在。”
      “砰!”
      野兔应声倒在了林间的潮泥地上,肥大的耳朵支楞了几下,便没了动静。索隆单手翻身跳下了马背,从腰间抽出了锋利的纤小佩刀,用刀尖将灰兔挑了起来。
      “怎么样?”
      仍坐在马身上的橘发少女故意耸了耸肩膀,歪头思考了好一会儿:“如果是作为初战告捷的话,倒是还算不错。”
      少年有些失望的蹙了蹙眉,正要接口,另一边儿却早已响起了阵阵马蹄声,一抹金色在灰暗的树林中显得分外耀眼:“居然只有一只傻兮兮的兔子?哦,罗罗诺亚,你可真令我失望。”
      “少废话,你那两只松雉也能算做战利品?”索隆抬了抬眼,不服软的望向了刚刚折返回来的山治,“它们蠢到了连猎人的枪管都认不清。”
      “你这家伙……”山治未被刘海遮挡住的右眼危险的眯了起来。两个男孩彼此间以眼神对峙着,眼看着一场唇舌交战又是不可避免;直到娜美吐了吐舌尖,灵透透的声音传了过来:“山治君,一直听闻你的厨艺不错——而我现在恰好有点饿了呢。”
      下一刻,原本尚是怒冲冲的金发少年立刻将背部挺出了一条颇为正式的优雅直线:“原来是这样?娜美小姐请放心,来自淑女的请求自然是要优先考虑的。至于某个甘蓝菜头,我现在就没有时间和你计较了——”
      “死圈眉你在说什么?”索隆跨坐上马鞍,活泼的斐迪南立即不安份地发出了几声欢快的哼哼,向前方快进了几步,“输了以后就想跑吗?”
      “……得了吧低级植物,也不知今天输的是谁!”
      裹挟着野树木香的疾风呼啸而过,伴随着两个少年的吵闹,一红一白两匹马驹也一同奔跑了起来,已掌过马铁的后蹄在土地上发出强劲有力的踢声。如蛋液般明黄的光线经过湿润的空气折射来,涤荡出细腻的纹路;圆满的金红色朝阳在云霞间晕染着,映射着林间年轻而矫健的身影,层层叠叠的浓烈色彩如同和平时代的最后一场盛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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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居然就这么任由他们胡来,也不担心会摔断了脖子?哦上帝,香克斯,你真是个不靠谱的老混蛋!”
      为了琐事而肆意发火、发出违背风度的怒吼显然不是米霍克一贯的作为;然而此刻,他是当真被自己这位一头红发的老朋友气得直跳脚。而就在他来回踱步,准备吩咐男仆立即将三个孩子找回的时刻,那家伙却居然还是一副气定心闲的恼人模样:他只是扬了扬眉,继续咕噜噜的向杯中倒着红酒,令空气中都带上了圣艾米隆有些发酸的葡萄香气。
      “米霍克,你总是对因为一点小事就反应过激。”香克斯向他摇了摇手指,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对方铁青的脸色,“索隆和山治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们只有14岁!”
      “8岁学会骑马,12岁开始打猎的14岁。”香克斯毫不示弱的声线令站在窗前的黑发男人顿了顿,暂时收住了口。“回想一下,我们又何尝不是从这样的年纪过来的?事实上,和我们当年的疯狂事迹比起来,现在的年轻人还真令人失望。”
      “那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事情,不要把我也随便包含进去。”黑发男人敛起了原本的怒容,换做了一副带着些许疲惫的神色。他的眼风略略扫过了这个和自己迥然不同的老友,语气中有着藏不住的慨叹:“倘若我是你哥哥,是决计不会在临终前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你的。”
      “在我的教导下,娜美生活得很幸福。”后者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握着红酒杯的手一晃一晃。他眨了眨眼,咧开了一抹笑容:“虽然她有时有点儿太机灵了,海德森太太总是管不住她……”
      “真不明白你怎么还能把这当作一件乐事。”米霍克暗金色的双眸中含着几分无奈,他望着窗外的景色暗暗摇了摇头,“如果他们在下午茶之前还不回来,我就叫人去树林将这群捣蛋鬼拎回来。”
      “果然是位扫人兴的父亲。想想看吧,这些孩子现在兴许正躺在草地上,满怀欣喜地讨论着‘香克斯叔叔是个老糊涂,肯定不会发现我们来这里的’——依我之见,这才是作为父辈所能享受到的最大快乐。”
      红发男人说着,拉紧身上的暗黑色披风,为桌上的两只波尔多杯重新倒入了酒液。他走到视野开阔的书房窗前,将另一只酒杯递到了自己相识多年的挚友手中;两个男人朝彼此对望了片刻,终于缓缓露出了微笑,碰了碰杯,将手中的醇香佳酿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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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不会发现吗?”
      “放心吧……香克斯叔叔是个老糊涂,肯定不会发现我们来这里的。”
      绿油油的野坡草地上,三个孩子一字排开的横躺开来,亮色的发丝被光线映照的愈加明媚。两匹小马在他们不远处安心的吃着草:伊诺克低垂着头,纯白的浓密马尾轻轻的晃动着;不甘安分的斐迪南则头一回收敛了吵闹的性子,只管乐呵呵的填饱肚皮。
      山治捋了捋头发,从马裤中掏出了一只被擦得晶亮的口琴,凑到唇边吹出了一缕郁然的清音。三个人靠得如此之近,手背彼此贴服着,娜美甚至都能感觉到索隆掌间传来的温润热气。
      女孩些微地偏过头,用认真的语气轻轻低呼道:“索隆?”
      被呼唤的绿发少年欣悦地眨了眨眼,略显稚嫩的脸庞看似波澜不惊,却又流露着不易察觉的殷切和期待。“这次又怎么了?”
      “没事儿。”娜美笑了笑,又重将视线移回了头顶上方的碧蓝苍穹。清润悠长的曲调和秀美无边的景色无意间拨动了她的心弦,令她无端的回想起了祷告词的最后两行词句——
      我祈祷,孩子们享得耶稣的庇佑,令真心爱侣终身相守,人生挚交常伴左右;
      我祈祷,卡戎远离这悲苦的人间,令峥嵘岁月归于永恒,世间永无残酷战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910年,东海,香波地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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