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章十四 日头开始西 ...

  •   柳白朗的脑子有些混乱,他大概是听懂了,但心情实在复杂——他本以为自己只是看上了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男人,其实以古扎巴布这古怪的性情,他便是告诉自己,他是一个妖怪,柳白朗也认了。
      偏生竟不是全一个,只有半个。
      这要怎么办呢?
      此时,古扎巴布又放下另一个响雷,在他耳畔轻声道:“我要走了。”
      他也并非是说说,话音落地,便将怀里的柳白朗平放到床上,自己下床去了。柳白朗见他要出门,忙先放下了千思万绪,又问回了原先那个问题。
      “你又要去哪?”
      古扎巴布道:“不知道。但不能继续和你待在一起了,不安全。我的时间不多了,‘看守者’就要来了,我得离开你,不然连你也得被抓回去。我将天蚕蛊种入你四肢,只需七日,你的经脉就能被接续,我已经与客栈打好招呼。七日后,就该你自己想办法了。”
      柳白朗道:“你不会再回来了?”
      古扎巴布回头:“不回来了。不过,你可以试试来找我。”
      柳白朗神色很复杂,他撇过头,不再看古扎巴布,只听见古扎巴布的笑声越来越远。

      瞿塘峡
      鱼木寨

      天蒙蒙亮时,山间起了薄雾,桃林中的古寺缓缓荡出一道道钟声。
      花鹤翎带着唐佰越穿过白雾,敲响了庙门。
      等待通传时。
      唐佰越百无聊赖,抬头仰望,看见一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的飞来飞去,落在庙门上掉漆的匾额上,匾额内龙飞凤舞着鱼木庙三个大字,唐佰越一时间有些惊诧。
      他常驻在巴陵的桃丘,瞿塘峡与巴陵相邻,故对瞿塘峡的消息还算灵通,况且是当年名震江湖的十二连环坞——十二连环坞本是长江上的几股水贼,后为‘怒翻天’宫傲收伏,又勾结隋末的叛军,成为长江上的一霸,强盛之时,便是连朝廷也奈何不得他们。
      这鱼木寨便是其中一支,听说这鱼木寨内大多都是和尚,便以鱼木为号,想这鱼木庙便是他们的老窝。
      后来宫傲死了,十二连环坞又成了一盘散沙,而这鱼木寨数年前就被人黑吃黑了。
      唐佰越能知道这段往事,除了因为他在巴陵有间别院外,更重要的是,带头黑吃黑鱼木寨的人,曾经是恶人谷里的一元名将,也是个和尚,法号不渡。
      在恶人谷里,论资排辈,不渡和尚和殢酒同辈。
      二十年前,安禄山起兵造反,不渡和尚领着一帮有志之士组成义军,出谷支援,后来听说建立了军功,朝廷答应对他们既往不咎,所以战后这些人便都没再回恶人谷,随不渡和尚在瞿塘峡内安家养老。

      唐佰越心想,花鹤翎一个长安的世家公子哥儿,怎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花鹤翎看出了他的困惑,解答道:“此间的主持是巫暝父亲的故友,是值得信任之人。”
      不多时,庙门再度打开。
      里面走出来一个和尚。
      唐佰越看不出这和尚的年纪,但看得出他已经有些年纪了。
      他的脸上有些沟壑,花白眉毛,但精神烁烁,笑容可掬。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唐佰越身上——因为赶路急切,他还没卸下易容,如今正是巫暝的模样。和尚冒着精光的眼睛盯着他一瞬,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惊诧,笑容竟淡了两分。后他转向花鹤翎,笑容复又灿烂起来,笑嘻嘻的双手合十道:“小花施主,好久不见,你又俏丽了。”
      花鹤翎无奈苦笑道:“大师客气了,不及大师您风姿绰约。”
      不渡和尚笑的越发灿烂了,露出一口白板牙,乐呵呵地道:“那是自然。”

      午后
      江流集
      日头开始西偏时,吵杂的赌坊里来了个光头的老和尚。
      这原不是什么奇事,鱼木寨横霸江上之时,奸淫掳掠,无恶不为,江流集正在这鱼木寨边上,江流集的赌坊内基本上都是和尚。直到不渡和尚来了,瞧上了这块宝地,落地生根后,杀了原来的寨主,寨子里的花和尚们倒泰半被他‘善意’的留下‘教化’。
      江流集上的和尚一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偶有那么三猫两只的,也只敢偷偷的来,还要带个帽子将那一头结疤藏的结结实实。
      今日这老和尚,十分的不一样,大大方方的披着光鲜的袈裟,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半新布鞋,手里提着一根光亮的铜禅杖,分量十足。
      既然带着家伙,便让人怀疑他是来踢场子的,可他满面笑容,喜气洋洋,实则不像是个来者不善的。
      看门的迟疑了片刻,他已经大步流星的进了门。
      看着这和尚的背影,看门的不禁感叹,这怪人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今天早上,赌场刚开门的时候,也来了个怪人,那人一身雪白苗衣,闪亮银饰。肌肤赛雪,乌发如墨,面容精致绝伦,沐浴在金色晨光下,恍如仙人一般。
      这个仙人气运也极佳,小半天的功夫已经赢得金银满钵,老板肉痛不已的下了逐客令。他们拿着家伙涌进去赶人,冲在前面的两个最后被人抬了出来,模样实在凄惨,令后人不敢再上前一步,一时间赌坊内鸦雀无声。
      最后这满屋子的杀意又被他的笑声所打破,他分出一半的银两,手一挥将银钱从桌上推下,叮叮当当地撒了一地。
      他听见那人如山泉般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冰冷,他道:“滚吧,爷还没玩够呢,别来烦我。”
      老板知道这人惹不起,又见他不在乎钱财,便连滚带爬的让人捡起钱退下了,现如今这位‘仙人’还在里头作威作福。

      不渡进了赌坊的大门,径直朝人最多的那一桌挤了进去。
      看见那坐在赌桌对面白衣的苗人时,不渡不由一阵心神恍惚。
      刹那间,仿若浮生偷歇,光影都慢了脚步。
      不渡的心也跟着慢了半拍。

      朗风惠有个天生的毛病,他认人不认脸,是个脸盲,分辨人全靠一双狗鼻子。
      不渡因此曾半开玩笑地称赞他,说,这是他天生的慧根,生来便不为他人皮相所惑。
      后来不渡离开了恶人谷,在战乱中漂泊数年,终于有一天决定在此间停留。
      他闲下来了,无聊的时候终于再想起朗风惠,也想起了朗风惠的这个毛病。
      此时他已老了,忽然感到十分遗憾。
      他无比怅然地想,此时朗风惠若还活着,定然认不出自己了,因为自己身上早已没有他熟悉的味道。这真不知道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后来,他又发现,他竟也记不清朗风惠的容颜了。
      他更加惆怅地想,等他到了黄泉之下,有幸能再度相逢,会不会擦肩而过,形同陌路。
      那么他半生执念,岂不彻底成了笑话?

      可此时,时光却好似回溯。
      那人还是在好的光阴里,谈笑风生,风流飒沓。

      不渡若有所思的愣了一会,终是释然一笑,和蔼地对古扎巴布道:“你的赌运倒比你父亲强上许多。”
      古扎巴布见了他也毫不吃惊,面上也没有惶恐之色,只是几天几夜地没合眼,颇有些倦怠,他摇着手里的茶盏,嗤嗤地笑了,懒洋洋地道:“我听说过。不过我不懂了,以他的功力,听骰子,摸牌九,不是玩一样的事儿嘛。为什么还总是输呢?”
      不渡耐心的侧耳听完,微笑着解答道:“因为小惠从一开始就不在意输赢。他只想知道,若这世上真有天意,那么天命究竟在谁身上。”不渡停顿了片刻,又遗憾道:“可惜恶人谷里只有他这么想。”
      古扎巴布拍桌哈哈大笑,忽然收起倦意,神采飞扬道:“有趣,我爹果然是一个有趣的人。大师,你可有兴致,也与我来上一盘,皆不用功力,只凭天意。若我赢了,你便别再插手我的事。”
      不渡双手合十,笑眯眯地道:“好的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