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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摆阵仗 武威城城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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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城城东,有一个狭长的人工湖,叫天马湖。两边绿树成荫,鲜花锦簇,湖中雕栏玉砌,曲径蜿蜒,是这座缺水的西北小城中难得的景致。到了晚上,精心布置在建筑物上的灯带闪起荧光,湖面内外,粼粼波光中,亭台楼阁两相辉映,流光溢彩,如梦似幻,令人流连动情。
因为有了这湖,两边的房子摇身一变成了“湖景房”,价格嗖嗖嗖往上飙。现在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所谓“天马湖”在十几年前、二十年前的光景。
那就是一片宽阔的河滩,河叫石羊河,有百十米宽,原来有水,光看看河床里的那些密布的卵石,就能够想象当年“一条大河波浪宽”的盛景。这样的盛景我是没赶上,我小叔估计也没赶上,因为后来这条河就跟中国好多河流一样,仿佛人到暮年,水流量日趋减少,最终枯涸。我不明白河里那些水都到哪去了?到了我文中描写的那个年代,宽阔的河滩中央,还有一道细细的水流,远看就像我们小时候玩过家家时在地上挖出的小水沟。这是一首辉煌乐曲的尾音。
附近的建筑工地就地取材,在河道中挖沙、挖石子,一些地方被挖的坑坑洼洼,两边的住户更把河道当成天然的垃圾场,靠岸的地方,是堆成山丘一样的垃圾。
河上有桥,老桥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新桥是城东的荣华公司捐建的,就叫荣华大桥。桥有特点,跟著名的卢沟桥一样,两边的扶手立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石狮子。人们见不得好,那石狮子不知招谁惹谁了,或许是恶意破坏,或许是偷,反正被敲得七零八落,完好的没剩下几个。如今,路过荣华桥时,你去看那些立柱上,往往是狮子的断脚还在,狮子却不知去向。
石羊河的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名字,城东那一段叫“羊下坝”,如今说起“羊下坝河滩”,年龄大点的人都知道,说地方,其实指的就是现在的天马湖。这些名字的更迭,记录和见证着这座城市沧海桑田般的变迁。
讲古结束,话说那天下午,我小叔一伙人,正朝着羊下坝河滩的方向走。我小叔对那片河滩熟着呢,以前放暑假的时候,他和同伴们在河滩里戏过水,捡过石头,在荣华桥上看过美女,玩过“幸运52”的游戏。
“逼哥,咱啥时候再玩两把幸运52 ?”荣华桥已经近在眼前,瓜皮想起往事,问我小叔。
所谓“幸运52”,就是几个人站在桥边上,一个一个数过往的行人,数到第52个,不分男女老幼,不管青红皂白,围上去一顿揍。不下狠手,就是看着对方一脸懵逼、或者被吓哭了的样子一起哈哈大笑。
“办了正事再说。”小叔边说边走,神情严肃。
小叔左边野驴,右边鸡毛,野驴边上是小鹏,鸡毛边上是瓜皮,后面还跟着强子那几个,加上三个初见面的少年。现在知道,强子、地雷、蚂蚱三个人无论校内校外都形影不离,同进同退,自称“六中三剑客”,另外三个小叔没见过的,是他们叫来帮忙的。一共11个人,呼拉拉一伙,往荣华桥下的河滩里走去。
顺着一个斜坡上下去,就进了河滩,经常走人的地方已经被踩实成小径,两边是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石头,石头缝里凌乱地生着杂草,几只小鸟正啾啾地叫着。荣华桥东西飞架,几个水泥桥墩在桥下一字排开,远看像几个伐木工弯腰抬着一根巨木。走到跟前才知道,桥墩远比想象的要高大粗壮,巍然如巨人。
“没人,”几个人四下里看看,野驴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时间已到6点半,“不会是吓尿了,不敢来了吧?”
“也可能是我们来早了,等等看。”小叔不动声色,保持着警觉。
正说话间,就见对面桥墩那里人影一闪,众人抬眼望去,见走出一个人来,又一闪,又走出一个,串着一条线一样,接连走出七八个来,往前几步就看清楚了,都是个顶个的大小伙子。几个人个头都挺高,而彼此错差不大,穿着统一的红白相间的运动服,威风凛凛地站成一排。而各自手上,都提着一根长短粗细都差不多的木棒。
不是我们来早了,是来晚了,人家在那候着呢。
再看小叔这边,说是11个人,但是高的高,矮的矮,除了鸡毛有点块头,都瘦得像挨饿的孩子,穿的也是五花八门,其中一个少年,还穿着六中的校服。
“嗨——”对面有人远远地叫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并慢慢向这边移动。
现在敌军出现,要亮家伙了,鸡毛吐掉口里的香烟,开始解皮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尿急;瓜皮从怀里抽出一把未开刃的砍刀;野驴也是一把砍刀,明显比瓜皮的小一号;小鹏手里,是一支黑色带柄的橡胶棍,像警察手里的警棍;“三剑客”步调一致,各持一根铝合金钢管。
剩下那三个少年,大概是初中生,看神色,已经慌了。其中一个叫阿飞的,手里握着临出门时从教室里拿来的笤帚柄;一个叫枕头,大概是武侠书看多了,知道武功至境,一草一木,皆能伤人,于是在半路上捡了根树枝;还有一个,叫小明,刚才在来的路上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挨打”的就是他,左手空着,右手也空着,对,两手空空——哥,有没有搞错,你是跟着来免费看戏的?
对面的一伙人,隔着十几米远站住,看着这边人的行头,像看见一群小丑一样,已经开始哄笑。小叔不知道,丁山除了喜欢跳舞,还喜欢打球,现在跟他对阵的,其实是卫校篮球队的骨干。
“鸡毛,逼哥,讲和吧!”瓜皮灰着脸说。鸡毛没出声,我小叔也没出声。
“哈哈哈,丁山,跟这些小毛头打架,我他妈可下不去手。”小叔听见对面有人笑着说,声音高得有点夸张。小叔认得那人的脸,他曾给自己下巴上狠揍过一拳。
“嗨,要不给我们三鞠躬,你们他妈转身回吧,从哪来的滚回哪去!”是另一个在喊话,挥舞着手中的木棒,那家伙说完后,其他人都大笑起来。小叔也认得他,他扇过自己耳光。
又有一个说:“看见没有,还有小学生,我没看错吧,”几个人指着边上的小明,笑得更起劲了,“估计×上还没长毛呢。”小叔也认得他,他曾架着自己的胳膊,让丁山练飞踹。
还有几个看着也面熟,都是那天晚上痛洗过自己的人。卫校男生宿舍那晚的情景,一幕幕,在小叔脑海里浮现。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被猛踹一脚,像一块破旧的抹布,飞起来,摔在身后的暖气片上,他看见自己鼻子里的血和口里的血,在一起往下滴。
小叔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火苗。
“这些狗杂种,”鸡毛咬着牙,把皮带在胸前扯了扯,双眼中火已经烧起来,野驴同样怒气冲冲,其他的人,三剑客,小鹏等,或神情慌张,或呆若木鸡。
“要真打起来咱就闪。”那个叫阿飞的小声对他的同伴说。
“嗨,哥们,”丁山对着小叔大声喊道。
小叔看时,见丁山把手一挥,说“接着。”
只见一包东西迎面飞来,鸡毛和瓜皮吓得往后一跳,小叔身体微微一倾,一把接住。一看,原来是野驴丢在卫校的那件休闲西装,包成一个包裹,手一抖,哗啦啦掉出几样东西,一根双节棍,一串钥匙,一个黑色BP机。
“爷们,那天你放我一马,这人情我还了。”丁山对着小叔大叫道。小叔耳边响起那晚丁山揪着他的耳朵说过的话,“以后在凉州地界上再别让老子撞见,否则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坐公交车不要钱。”
小叔把衣服递给野驴,弯腰捡起地上的双节棍,和自己的钥匙。
人高马大的丁山向前走了两步,其他几个也跟着向前挪步。双方距离,十一二米。
小叔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强子几个腿都抖了,更不要说阿飞那几个。
“爷们,单挑还是火拼,给句话,”丁山用木棒的一段敲打着自己宽厚的手掌,不可一世地吼着,声音里的戾气越来越重,“怕了吧?怕了你就叫我一声爸爸,咱们今天就散了!”
西天的太阳正亮,荣华桥在河滩里投下一个硕大的阴影。
丁山什么都可以说,但不可以说出“叫我一声爸爸”这样的话来,小叔对这两个字太敏感。
小叔听见自己粗重的鼻息声,还有咚咚的心跳,感觉胸膛里的一股火呼呼燃着,快要把嗓子烧干了。
壮士一怒,血溅五步。
小叔从腰间解下另一支双节棍,一对“魅影”,双手各持一支。
小叔往前跨出一步。鸡毛和野驴要跟来时,小叔双手一挡。几个人顿时就明白了,神色凛然地看着小叔,立在原地不动——小叔要单挑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