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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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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箜篌在木船上煮茶。
按理,作为一缕魂魄,死魂无法再进食。但许多年前天穹贵族里出了个天才少年,他做了个转换器,从此被天穹接纳的死魂也可像常人一样饮食,有个半实体。不过也只能解解馋,没有其他效果。
司徒箜篌是煮茶的一把好手。
河水波澜不惊,木船在水面上浮着,船上两人相对而坐。司徒箜篌倒了两杯茶,递给对面人一杯,微微一笑:“请。”
穆良抬起眼皮,接过茶,也不喝一口,只是轻轻晃着。
“司徒,你来天穹多少年了?”穆良突然问道。
司徒箜篌笑着摇摇头,“如此长远之事,记不清了。”
“我开始做执行员的时候你就是渡魂人。”穆良说,“日复一日做这些无聊的事情,你不烦么?”
司徒箜篌轻轻抿了一口茶。茶的清香飘荡在木船边,穆良不耐烦地用手把气味散开。
“无聊,也是有的。”司徒箜篌说,“但能遇见不同的被执念拘束的人。他们的故事,很有趣。”
“听多了也就那样,人类的把戏不就那么些?老婆跑了,挣家产失败,事业全无?”
“也许吧。”司徒箜篌淡淡地笑了笑,“但总归不一样。”
“人界每天都在变化,新的事物层出不穷。”司徒箜篌凝视着远方,“我曾经是一个帝王,每个人都要对我俯首称臣。而现在的人界已经大不一样。寡人游荡在渡魂河中,就像游荡在时间中。这或许是你们无法理解的。”
“是,”穆良一把干了茶,“我的确不懂。”
“人类那么弱小。”他喃喃自语,“只是杀一个人而已。死在我剑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个……为什么人类会那么愤怒?”
“是被你气着的那位记录员么?”司徒箜篌失笑,“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她那样执着。”
穆良示意他说下去。
“人类很复杂。善良与邪恶,温柔与冷漠,亲近与高傲甚至可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他们往往多变,难以理解,”司徒箜篌道,“或许寡人也是如此。”
“那倒是。”穆良笑了笑。
“就像一杯茶,一吞而进尝不出味道。乍看去人类粗俗多变,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清香。”司徒箜篌道。他又给穆良递了一杯茶,穆良若有所思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眉:“难喝。”
“人类和天穹人不一样。人的生命很短……很苦。”司徒箜篌倒了一杯茶给自己,“阁下觉得茶苦,可以不喝。但人类必须要喝。再苦的茶,也习惯了。因此,对他们而言,生命是很宝贵的事物,活下来很不容易……”
“阁下认为杀人乃寻常之事,人则不然。”司徒箜篌道,“也难怪阁下不解了。”
穆良沉思了一会儿,道:“刚才说人复杂难懂,你说出这一席话来也是出乎我意料。”
“以寡人之资尚不得发掘一二,这都是蓝卿从前告与我的。”司徒箜篌轻轻一笑。
“又是小蓝姑娘。你还没找着人家?”穆良的语气里多了分揶揄。
司徒箜篌没有回答。他将茶放在桌上,热气缕缕消散,茶渐渐变冷。他叹了口气,“蓝卿或许与那位记录员姑娘很像。生前寡人亦曾滥杀无辜,不觉有他,直到蓝卿上前阻止……”
“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那位蓝姑娘什么时候才能到?这都几千年?几万年?她还记得你?”穆良问。
司徒箜篌陡然沉默。
“这……是我们的约定。”他莞尔笑道,“吾信她。”
穆良看了他一会儿,心头恍惚,回过神来只道:“你倒对她钟情,不知道人家怎么想。”
“也不尽然。”司徒箜篌答道,“无聊时就想想,想得多了也就忘不掉了。尽管如此,近日发现对她的相貌略有忘却,可见吾并非用情至深。”
穆良一把爬了起来,整理衣服,“蓝姑娘是什么样的人?”
“似人非人。”司徒箜篌道,“一言难尽。”
“这算什么形容。”穆良说,“那你呢?你对她,是什么感情?”
司徒箜篌眼神幽暗,静静地坐着。穆良见他不愿说,兀自笑笑,转了话道:“你今儿还没叫我小少爷。这么听话,是吃了什么药?”
“只是不敢。”司徒箜篌起身相送,恭敬地拱手:“司徒某还要遵循约定,不敢贸然进入轮回,让陵安先生见笑了。”
“你!你这家伙……”穆良眉毛狠狠一跳,哭笑不得,“只会耍些小把戏。也不要再叫这些名字了。”
司徒箜篌规规矩矩道:“司徒某奉令兄之令照拂陵安先生,不敢口出假话,还望先生谅解。”
“随你便,只是在外人面前不要说,不然让你永远也见不着你的小蓝姑娘。”穆良漫不经心地扬扬手,“米瑟说丹墨回来找我,过去了!”
“先生慢走。”司徒箜篌躬身,只听耳边风起,偌大海面上只有微微涟漪,无一人踪影。
“吾对蓝卿姑娘么。”司徒箜篌默默沉思。
穆良几个闪身回到天穹中心岛。没了斗篷遮身敢回头看他的人多了不少,他略微有点不爽。
穆良在执行司大楼前停住脚步,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话。
“我们对你很失望。”
衣着尊贵的男人痛心疾首地看着他,“陵衡的身体撑不过。陵安,你是我们的希望……但你依然不学无术,只专莽夫之功。”
穆良记得那时自己说:“所以你让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是为你好,助你能当大任……”
穆良从回忆里醒过来,走进执行司大楼,自言自语,“大爷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