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响》池桑

1、chapter 1

　　秋天。
　　叶子纷纷地落下，在朦胧的风中发出哭泣的声音。如同新生的婴儿，如同濒死的老人。前者是生命的喜悦，带着欢快的步调走向未知的世界；后者是生命的悲哀，带着沉重的步调离开这个曾带来苦痛或幸福的世界。无论是哪一者，都不过是人生的转折点。
　　乔铃最喜欢下雨的季节。下小雨，下那种淅淅沥沥的雨。秋天，充满了梦想与童话。夏天的所有热情都在小雨中冷却，尽管这个世界充满了灰色，却也因为农民的丰收而欢愉了起来。
　　“到了放学的时间了，外面下了雨，路上有些滑，大家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
　　下雨了啊，真好。乔铃坐在门口，离窗户太远，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但她知道，一定很美。
　　“啊，小铃。”田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又发呆了，人都走没了。一起回家吧！”
　　乔铃回头，一如既往的冷漠表情：“好。”
　　“什么啊，小铃以后要多些表情才是啊！”
　　“哦。”
　　“小铃……”
　　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内回荡，清澈而又明亮的双眸对视，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回忆。
　　“对了，小铃你有没有觉得你们班新来的班主任好帅的，好像是叫俞潇来着？”
　　然而也免不了八卦的少女心事。
　　“你这样直称他的名字很不礼貌啊。”乔铃冷漠的眼神直接将田原萌动的芳心扼杀在摇篮中。
　　“小铃你不也是说‘他’什么的嘛……”
　　“我是方便你理解。”
　　田原一脸看懂一切的表情：“哈？你还真是死要面子啊。但是俞潇老师他文质彬彬的样子真的是非常诱人啊！”
　　“你听说过……”乔铃突然停下来，用难得的认真的眼神看着田原，“一个成语吗？”
　　“什么啊？”
　　“哦，我到家了，再见。”
　　“等一下啦，到底是什么夸赞我们俞潇老师的成语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衣冠禽兽。”冷漠的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来。
　　“……”
　　田原觉得乔铃会失去她。

　　“小铃回来了啊，妈妈给你炖了牛骨汤，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吧。”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里飘来，乔铃觉得这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时间再怎样疯狂地流逝也不会改变的，就是亲人之间的爱的交流。
　　乔铃是多么多么的想要说一句：“谢谢妈妈。我爱你。”
　　然而她说不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也说不出来。无法向爱人表达自己的爱意，无法诉说自己的情感，无法像别的女生一样撒娇。
　　乔铃觉得自己就像疯子一样。
　　不，疯子也会说爱。她真的就是其他同学嘴巴里吐出来的那两个字——“怪物”。
　　“乔铃是怪物”这句话从小听到大，直到现在自己也被洗脑吗。
　　想到这些，乔铃失去了饱餐一顿的欲望，她勉勉强强喝了碗汤，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今年是初中的最后一年，乔铃要努力学习才能到县城里上好高中，然后上好大学，到大城市里去。离开这个小镇，去一个伟大的地方，找最好的医生治疗自己的表达障碍，然后好好生活。
　　因为有了梦想，人们才会奋斗啊。因为有了想要抓住的珍惜的东西，人们才会活着啊。
　　哪怕在学校里承受了再多的压力与烦恼，乔铃从来不向别人表达。回到家后，将伤口掩盖起来。
　　她一直活在“什么都不在乎”的面具下。
　　就这样，挺好的啊。
　　突然感到有些口渴，乔铃一看表，已经十一点了。她轻悄悄地打开房门，到客厅路过父母的房间，还开着灯。
　　“你说小铃这孩子，为什么不愿意与我们交流呢。我看她好像就一个朋友田原，还是隔壁班的。这平常她在学校里究竟怎么样，我们也无从知晓啊。”妈妈焦虑的声音。
　　“这也没办法啊。”爸爸冷静的声音，“我们也给她找了很多心理专家，不仅费钱而且没有用。就去年，你找的那个什么通灵大师，说小铃是被恶灵附身，做了那么一堆仪式，到后来警察来调查我们了才知道那人是个骗子！病急不能乱投医，等着孩子长大再说吧……”
　　“你还有脸说！”妈妈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一个八度，“要是你多挣些钱，我们家孩子会吃这些苦吗？”
　　“别说我了！你不也是乱糟蹋钱导致家里金额透支了吗？”爸爸总是这样不耐烦，“你啊！我说你什么好！关灯睡觉吧，别把孩子吵着了！最近孩子学习那么累。”
　　“哼！”不服气归不服气，但只要涉及到乔铃的问题，妈妈都会做退步。
　　而在客厅里的乔铃，却忍不住地哭泣——
　　“让爸爸妈妈吵架了，因为我。家里变得这么困难，为什么啊？我可以这样哭，却不能说自己的想法。到底怎么了啊……”
　　等乔铃长大再说吧。
　　因为时间，能告诉人们所有答案。
　　除非她死不瞑目。

　　乔铃是顶着一双核桃眼到学校的。但是吧，也没有人注意到。乔铃一直活在其他同学巨大的影子下。每年，只有在成绩单上的第一位，同学才会看到乔铃的名字。
　　“哦？新生吗？”每年都会这样问。
　　“上课啦！都乖乖坐好！”说话的是温柔、知性、美丽的语文老师邵涵老师，“在上课之前呢，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明天，学校组织了一场秋游，赶在庙会之前呢，因为学校怕各位同学的家长管得严，庙会那天禁止大家自由自在一下，所以就提前给大家准备了这个秋游。大家可以准备一下。当然开心归开心，大家还是要好好上课的。那么今天我们要学习冰心先生的……”
　　然而并没有人在认真听，整个班级的思绪都飘走了啊。
　　当然包括乔铃的。
　　这姑娘虽然热爱学习，但是她对于这次秋游的感兴趣程度绝对远远超过别人。其他人是因为可以出去和异性一起玩而兴奋，乔铃是因为这次秋游的地点好像是定在离小镇不远的山上。
　　那座山上，有巫女。
　　乔铃自小便沉迷于研究神话、鬼怪以及其他四次元的东西。但是，她偶然一次表露出来自己的疯狂痴迷后，让周围人更加坚定了她是怪物的看法。
　　这次机会，一定好好珍惜！

　　在迫不及待的心情中，乔铃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
　　“妈妈，便当。”冷漠脸。
　　“哎呀呀，妈妈给你做了爱心便当哦，还给你准备了一些零食的。我跟你说……”妈妈明显比乔铃还要热情。
　　“妈妈，相机。”冷漠脸。
　　“好的好的，是你当时的生日礼物哦，你都没用的来着。”
　　……
　　“妈妈。”
　　“嗯？”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乔铃内心涌起了一阵温暖的波涛。
　　“谢谢。”
　　拜托妈妈，不要露出来这种吃惊的表情啊。
　　以后我会说很多次、说很多次“谢谢”的，以后也会学着说“我爱你”的。
　　妈妈，我爱你啊。所以你一定要等着。

　　·秋游·
　　“好了，大家按照我们分成的小组自由活动吧。各位带队老师一定看好学生，各位同学也不要到奇怪的地方去哦。”那个没有头发的校长威严的口气让许多学生失去了好好玩耍的心情，但当看到校长的头亮到反光时，顿时又觉得好笑。
　　“这样就解散了吗？”乔铃有些苦恼，还以为学校会组织学生参观一下的来着，看来真是自己多想了。这种地方，也只有自己会喜欢吧。
　　田原和她不是一个班的，自然是分不到一个组。自己的组员呢？乔铃四处张望，看到了组员们聚在一起的背影，然后听到他们的声音以不大不小的程度刚好传入自己的耳朵：“哈？乔铃？那个怪物，我们就不要和她一起啦！免得招惹什么倒霉的东西。”
　　“不过这个地方好奇怪啊，叶子为什么还是绿的，还如此茂盛。”
　　“你去问问怪物啊！”
　　“算了，快走吧。她在看我们啊。”
　　这样啊……
　　“算了。自己走吧。”乔铃也是习惯了独来独往，她不想依赖田原。不是她无情，而是她对田原不够了解，她恐惧抛弃。
　　那就，换一个方向吧。免得遇上他们。
　　乔铃走向了森林深处。
　　“这个地方……”乔铃闭上眼睛，呼吸新鲜的空气，“好美。”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少女的声音。
　　“谁？谁在说话？”乔铃猛然睁开眼睛四处张望，然而这个地方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少女的声音再度传来：“对巫女的话，这么无礼可是不行的哦。”
　　“你是巫女？！请你出来，我很想见你！”
　　“呵。”轻蔑的声音，“你想见就见吗？这可不行，这太随便了。你找到我我就见你。”
　　“好的。你在树上，我已经看见你了。”乔铃简直是迫不及待了，看到巫女的那一瞬间，作为女生的她都被惊艳了。
　　带着狐狸面具的少女坐在高高的树上，周边是与秋天相违的叶子，苍翠欲滴的叶子遮住了她的半面身子。在阳光的透射下，宛若神祗。
　　好美。
　　“你这人也未免太不配合了些。”清澈的笑声在森林中回荡，“你这人有意思，跟我来吧。”
　　“哦，好的。”
　　巫女将乔铃带到了一间木屋前。“这是我住的地方，有些简陋，你应该不会嫌弃的吧。”
　　“当然不会。”
　　巫女笑了笑，让乔铃坐在木屋外的木椅上，自己则是进屋准备了些东西。
　　“你可以看一下桌上的书，我请你喝茶。”
　　“谢谢。”内心有些小雀跃，又说了一次谢谢呢。
　　乔铃随便从桌上的书中抽了一本，似乎是什么了不起的书呢。
　　“红绳，从天而降的红绳是万万不能碰的。那是鬼魂的寄所。若是碰了，那将被鬼魂所缠身，吸尽阳气。”乔铃很好奇，看起了似乎有些历史渊源的书，为什么会是简体字。
　　“那是精简版。”巫女端着茶盘出来了，“是我奶奶比着前人写的翻译的，删了很多她觉得没用的。给，你的茶。”
　　“谢谢。”第三次。
　　“在别的地方喝不到哦。”茶香扑鼻而来，“巫女专属。不过咱俩似乎是有缘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么你也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见我了吧。”
　　“因为喜欢。”乔铃很认真地回答，“喜欢这些奇怪的东西，因为我也很奇怪。”
　　好神奇啊，她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平常老师上课都不会叫她的，因为她即便知道正确答案也无法出口成章。
　　然而那么出丑的时刻她都说不话来，现在面对这个未曾相识的巫女，却想说很多，想要告诉她自己的疾病，告诉她自己的困惑，告诉她自己的梦想。
　　莫非，巫女便是她的救赎？
　　“那就告诉我吧，你为什么奇怪。”带着狐狸面具的少女微笑着对乔铃说。
　　我，为什么奇怪？

　　从森林回家的路上，田园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乔铃。
　　“小铃啊你怎么了，感觉从森林出来就变得很奇怪。”非常关心的语气让乔铃不免有些感动。
　　“没有。”她想起来在森林中的巫女，自己对她袒露心扉后，她并没有什么吃惊的话。她告诉乔铃，你是一个奇怪的人，那就奇怪好了。因为这说明你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啊，你会活得不同寻常的。
　　继续奇怪下去吗？
　　田原感觉气氛不太妙，便努力找话题：“小铃啊，过段时间就是庙会了，一起去吧。”
　　“好的。”
　　一路上便没有什么交流了。田原是一个非常活泼的女孩子，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她的同学见不得她和传闻中的怪物走很近，就将她拉走了。
　　田原走前说些什么乔铃都没听见，她一直在回想巫女的话。
　　我……是不平凡的人？
　　不管是不是可以安慰的话，但这句话都给予了乔铃莫大的自信心，至少是句温暖的话啊……
　　长大之后，人们会忘记温暖的人、温暖的事，然而那句曾在恶毒的冰寒中温暖过自己的话，却在沉淀中愈加美丽。

　　·秋日祭·
　　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几个月，到了从老到少无一不期待的秋日祭。秋日祭是要祭办三天的，然而最热闹的便是庙会这晚。
　　灯火通明，彻夜不眠。庙会的丰富在于它几乎是将所有的传统节日组合了一下，元宵节、七夕节……这点完全致使其成为了跨年龄度最广的盛大活动。
　　乔铃也很喜欢。
　　她其实是非常善良而且热情的人。她喜欢看到大家快乐的样子，她喜欢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虽然她并没有发现今年的庙会跟以往有什么不一样。
　　最令人遗憾的莫过于每年的秋日祭都不请巫女，而是请来镇上的长老准备。
　　巫女，在人们心中终究是有些不祥的。
　　然而乔铃坚信，就像那天遇见的狐狸面具少女一样，巫女心地善良而有美丽动人。
　　虽然田原和她约好一起玩的，而田原也确实向她多次发起了一起去泼水的邀请，但她都委婉（其实非常直接）地拒绝了。
　　她也对美食区的食物不感兴趣，因为每年都吃一样的东西。
　　“好像有什么东西飘下来了。”
　　乔铃抬头，她看见——
　　在被灯火映得通明的夜空中，缓慢地飘下来了一条红色的东西。
　　好像是……绳子？
　　她突然想起在秋游那天看到的书——红绳绝对不能碰！
　　然而这红绳似乎是注定要缠住她一般，在她以为自己完美地避开时，乔铃发现自己的头发与那条红绳缠绕在了一起。
　　“真的假的啊！这么倒霉！”乔铃暗自想，她又不知为何死活解不下来。
　　周围人是真的看不见自己啊……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手忙脚乱的，关键是那绳子似乎与她的头发愈缠愈紧，要融为一体的节奏。
　　而她无能为力。
　　鬼魂……只求不是恶灵。
　　就在这时，她周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她一抬头发现周围空无一人。
　　“喂、喂！”说不害怕是假，平常喜欢，那也是因为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乔铃委屈得都要哭了。
　　“不要怕呀。”温柔的男声。
　　“你是？”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位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干净的脸上挂着干净的笑容。
　　“我，是附在红绳上的鬼哦。”
　　“我叫阿树。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