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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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久，宋天阴只身前来，彼时我正坐在遗川河岸边的长椅上望着最后的一点落日余晖发呆。
他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依旧是西装革履的样子，问我：“吃饭了吗？”
我老实得摇摇头。
“饿了没？”
我点头如小鸡啄米：“饿。”
他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缓缓道：“我们去吃饭。”
我跟着他到桥下停车的地方，他换了辆银色的宾利，驱车前往江边的旋转餐厅。
夜晚的江城甚是美丽，尤其是靠近煦江的这一带，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看尽繁华。我出神地望着落地窗外，江边渔火，灯火通明，还有大朵大朵的烟火更迭着燃放。这城市的夜晚从不寂寞，落寞的只是凡尘中的夜归人罢了。
吃的是湘菜，许是老潘告诉过他我喜食辣。小炒肉、回锅藕、剁椒鱼头、糖醋排骨、香辣羊肚丝……菜品一道接一道，上了满桌。
“不用点那么多，我们两个又不吃完，感觉很浪费。”我咬着筷子不知从何下口。
“因为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把特色菜都叫了。”宋天阴的样子有些局促，我倒是觉得蛮可爱。
我笑道：“以你的能力，要想知道我的喜好岂是难事？”
“我想听你自己讲。”
“唔。给你一个机会。”我将筷子伸向剁椒鱼头。
“你除了鱼之外还喜欢吃什么？”
我想了想，摇摇头：“……太多了，你应该问我不喜欢吃什么。”
宋天阴改口：“好吧，那你不喜欢吃什么？”
我又想了想：“好像……暂时还没有找到我不喜欢吃的东西。”
宋天阴无奈，转战山药排骨汤。
半场下来，没见宋天阴吃什么东西，倒是我吃得极欢，肚子一下子就圆滚滚起来。
消灭掉糖醋排骨，我又开始攻克小炒肉。
宋天阴停了筷子，专心地看我吃饭，我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问他：“你怎么吃得那样少？”
“我不太能吃辣。”
“你是老年人啦，不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他无奈苦笑：“是，我已是老年人了。我吃得清淡，平时也爱饮茶。”
“那你喝酒吗？”
“喝的，难免应酬，总得要喝上几杯。”
“你会吸烟吗？”
“会，但是抽得比较少，我很忙……”
我笑，想不到他也如此幽默。
“我也会，不过现在戒啦。”我潇洒豪迈地说。
“哦？”
“就是以前叛逆期嘛，感觉抽烟很酷啊，所以就拼命地学抽烟，躲在阳台上抽烟，刚开始的时候怎么都领悟不到诀窍，被呛个半死……”
我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云淡风轻的往事，他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偶尔给我回应。我慢慢开始喜欢上这种距离，喜欢上我面前这个成熟稳重、风度翩翩又不乏幽默感的男士，他并不坏，可不是？
吃完饭后宋天阴并没有再邀约，而是驱车送我回家，路上，倒是没了之前的紧张与尴尬，相反的，我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轻松很舒服，其实我平时不是一个太多话的人，但是跟他在一起时，我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要对他讲，他是最好的听众。其实我想，他每日忙碌工作一定也很累，但是我还是想跟他说话，幸而他好像并不讨厌这样话唠的我。
到了公寓楼下，他送我下车，对我说：“玩了一天一定累了，早点休息。”
“恩。”我乖乖点头。
他转身要上车，我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宋天阴。”
“恩？”
我张了张嘴，“额……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我猜想他一定能够懂得我是在向他示好，可是天知道，我为什么会叫住他。
“下次吧。”
回到家后，第一件事便是洗澡，洗褪一身疲惫，然后将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我一直睡得是双人床，莫文蔚的歌里唱道：心是单人房，而欲望是双人床。倒不是说我住独身公寓有多么寂寞，而是我晚上睡觉不老实，喜欢变换着方位和角度睡觉，所以特别喜欢睡大床。
大学的时候是全日制，住狭小的宿舍，上下铺，很窄小的一张床，我爬高且睡上铺，晚上睡觉特别怕掉下来，所以总是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这样四年，导致我对上下铺的小床产生了心理阴影，工作以后在外面租房子住，第一看的便是床，统统要大床房，然后才是家具陈设。
靠在床头上玩手机，刷了会儿微博，觉得无聊，又上脸书。
我很少玩社交网络，脸书也是因为关注一些我喜欢的国外明星才申请的，上面总共没几个联系人。以前倒是也玩□□什么的，但是上了大学来了江城以后，便不再与以前铭城认识的人联络，社交账号不再用，联系也断了。倒是有用微信，但都是一些工作上的同事，偶尔例行公事地看看群里的消息。我也不爱翻朋友圈，对别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更不爱与人线上聊天，那是及其乏味的一件事情。相较而言，我更喜欢面对面的交流与沟通。
现在的人都太寂寞，在虚拟的世界寻求安慰，你们大可当我作异类，也可以将我当做更寂寞的人，连虚拟世界都满足不了我。想与人沟通，却找不到人联络。撕掉了过去，苍白得像纸一样的人生。
正打算下线，Messenger突然收到消息，竟然是许哲。也对，差点忘了，他是我脸书里为数不多的联系人之一，也是如今铭城中我唯一还算有联系的人。
“在？”我打开许哲的对话框，弹出他的消息。
“恩。”
“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好。：）”我发过去一个微笑的表情。
“你好像还算开心。”
“哈哈，为什么要不开心？”我问他。
“你有点不正常，”接着又发过来，“你可是恋爱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恋爱”二字，突然有些犹豫了，想了一会儿，才回过去：“算是，也不算是。”
许哲不再回复，下了线。
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正准备下线，手机显示来电提醒，是许哲。
“喂？”
“跟我说说呗，许久没听你说过你的事。”
我拿着电话突然扭捏起来：“是哦。”
“让我算算啊，你大学的时候谈过三个男朋友，最长的不超过一年，现在毕业工作了两年多，好像都没有过喜讯了哦。”许哲学我说话。
“诶，我说许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婆，怎么，是想改行做我的男闺蜜了么？”
许哲做出很无奈的样子：“我是不想啊，但是不知道以前谁总是打长途过来跟我诉苦，说是讨厌在网上聊天，讨厌语音，讨厌视频，非要跟我打电话发短信。”
“我记性不好，请问你说的人我认识吗？”
“你……算了，我说不过你。”许哲缴械。
我宽慰他：“好啦好啦，如果我的事情有进展，无论是好是坏，我都告诉你，行了吧大哥？”
“这还差不多。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恩，晚安。”我轻声说。
“晚安。”他轻声回。
我正准备挂掉电话，他却突然叫住了我。
“嘉宝。”
“恩？”
“无论如何，你知道，我总会站在你的身后。无论多么艰难困苦，请记住，有我。”
我愣了愣，等回过神来时，许哲已经挂了电话。
许哲，许哲……我该怎样来定义这个人，亦或是将他放在怎样的位置上呢？
从小到大，他老鹰护小鸡一样地护着我，除了阿南以外，就是他像哥哥一样地陪伴着我成长。他是像阳光一样的人，总是给我很多很多的温暖。
但我是生活在夹缝中的人，我是一棵歪瓜裂枣的树。
我中学的时候很叛逆，是骨子里的那种叛逆。表面上我是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听话懂事的学生，其实背地里我无恶不作。听写的时候我会打小抄，考试的时候作弊，会用石头砸教室玻璃，因为怕迟到翻墙进校，和最坏的一帮学生玩，跟外面的二流子混在一起，会抽烟喝酒打桌游，但是我从来不逃课，老师布置的作业会完成，只是偶尔会抄抄别人的作业，或是让许哲帮我做……
许哲，许哲……我从前的所有事情他都知道。
我的所作所为他都知道，他都帮我瞒着，瞒着老师，瞒着家长，瞒着阿南，只要出事情了，他也都帮我兜着。
最厉害的一次，我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我找到许哲，我问他借很多的钱，理由是，我要跟我喜欢的男孩子私奔。那个男孩子搞乐队、玩摇滚，我觉得他很酷，我第一眼就爱上了他，他对我也有好感，他喜欢我这种看起来文文静静三好学生，但是骨子里贱得要命的女生。
我决定什么都不管不顾，什么也不说，谁也不告诉，就这样跟着他，跟着我的爱私奔。我唯一告诉的人便是许哲，因为我需要钱。
知道这件事的许哲自然是很不愿意，他甚至要去告诉阿南（后来自然是告诉了），我胁迫他，若是告诉了阿南，我便割腕自杀。我那时候急红了眼，胆子也大，他看得出来我敢，所以他也怕了。
许哲知道他管不了我，但是又不想让我受委屈，所以把他这么多年攒的所有压岁钱都给了我。
我拿着他的钱跟我喜欢的男孩子私奔去了昆明，我们在那里挥金如土、逍遥快活。
只可惜，炽热滚烫的爱情就像烟火，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们开始出现分歧，我们开始有矛盾，我们开始吵架……与此同时的，我们两个在昆明很快便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直到有一天早上我醒来，那个男的已经跑了，连带着拿走了我的手机、钱包和手表。
被现实打了这重重的一记耳光，我才彻底地清醒过来，我是爱错了人。但事后想来，哪个女孩没有在年轻的时候爱过那么几个混蛋？索性他跑得够快，让我更快清醒过来，没有步我妈林雪忆的后尘。我怎么可以重复犯错。
我坐在旅馆的床边，久久，久久。
最后站起来，一无所有地流落街头。
蝉鸣聒噪的夏夜，我穿一件早已被汗湿透了的鹅黄色短袖，蓬头垢面，脚跟灌了铅一样的重，只知道往前走，却没有方向。饿了，身上没有一分钱，盯着别人摆出来笼屉里的白馒头咽口水，好心地店老板看我可怜，便做了份蛋炒饭给我吃。
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狼吞虎咽。
吃完饭后，我又找老板借了店里的电话，打电话给了阿南。
阿南再次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要认不出来他。他满头白发纵横，胡渣也不知道多久没刮，岁月像条蠕虫拼命在他脸上爬动。我离家不过半月，暑假也指过去了一小半，阿南却感觉老了十几岁。
当阿南一瘸一拐地走向我，来接我回家时，我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和他抱头痛哭。
阿南的腿脚一向不好，病根还是因为我。
我自小便爱吃鱼，家中穷困，阿南一个独身男人拉扯我长大不容易，以前大冬天的，因为我在长身体为了给我补充营养，还跑到河里去捉鱼给我吃，自此便落了风湿。
回家以后暑假很快过去，我便升高三。打那以后我洗心革面，好好学习，全心全意准备着迎接高考。
至于许哲，他帮着我逃跑，他觉得他是帮凶，他觉得对我亏欠，所以对我愈发的好。临近高考的时候，他每天放了学都从大学城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家来给我补习到深夜，早上五点过便起床收拾，又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学校。每日如此，长达半年。
有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希望自己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但这样的话，我可能也就不会遇见阿南和许哲。
人生真是难以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