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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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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的前一天,我接到刘阿姨的电话,她跟我说蒋南出了车祸,失血过多,当场死亡。因为事发突然,我整个人如在梦中,浑浑噩噩,还是好友江铃帮我买的回铭城的机票。
蒋南是我的养父,在铭城开了家小杂货铺营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刘阿姨是隔壁面馆的老板娘,两家人为邻多年,彼此照料。
我在江城上的大学,今年刚刚毕业在江城的一家小公司实习,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如蝼蚁一般在这座城市的底层攀爬。若要问我最放心不下的人是谁,那便是远在家乡的阿南。
我的母亲林雪忆在我六岁那年被人发现自杀在浴缸中,风雨飘零之际,是她的好友蒋南收养了我。嘲讽的是,他们从未告诉过我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倒是阿南有心,这些年待我犹如亲生女儿,严寒酷暑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送我去补习,给我买漂亮的衣裙和好吃的芙蓉糕,教导我做人的道理。他总是对我说,嘉宝,你要勇敢坚强地活着,不要陷入爱欲之中,那是穿肠毒药,是罪恶。
小时候我不懂得这句话的涵义,直到我渐渐长大,直到我遇见宋天阴,才真正懂得阿南的话。
我抵达铭城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刘阿姨的儿子许哲在机场接我。从我手中接过行李箱的时候,许哲看了我一眼,轻轻说了声:“嘉宝,节哀顺变。”
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一时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许哲比我大一岁,身高一米八三,长相清秀俊朗。因为外形出众,成绩又不错,当年顺利地考上了航空学院,现在已经是飞行员,薪酬待遇都不错,刘阿姨一家以他为荣,逢人就夸。
倒是我一直上不去台面,蒋南也是个分外沉默的人,与外人少有交集,知道我处境的人并不多。
我到太平间去看阿南的时候,他的身体早已凉透。旁边的刘阿姨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的。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知道这些年来,蒋刘两家多少是有些感情的,刘阿姨向来将阿南当做亲弟弟来看,更是把我当做干女儿来对待,平时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菜都会端到我们家来。
因为没有什么亲戚,以前大过年的家里只有我和阿南孤苦的两个人,刘阿姨便让许哲来叫我们到他们家去,两家人一起过年。日子因为刘阿姨一家而变得热闹温馨起来,小时候大人饭桌子上开玩笑,还说等我和许哲长大后两个人可以在一起,两家人亲上加亲。
可是我从小到大都只把许哲当做哥哥一般看待。因为阿南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刚开始成为他的养女的时候,我对他多少有些忌惮,小时候,要是碰上有谁欺负我了,我就去找许哲告状。那时候,他总会像是母鸡护着小鸡一样地挡在我的面前,插着腰鼻孔朝天大声吼道:“谁敢欺负林嘉宝,就是跟我许哲过不去,敢跟我许哲过不去,就得挨揍。”
言犹在耳,但我们都不再年少。
我没有想到肇事司机是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因为寒冷不安地搓着两只手,手上都是老茧和泥污。
“我没想撞他……我在开车,绿灯已经变成了红灯,我拼命按喇叭,他就像没有听见似的一直往前走,我刹车了,但刹车失灵……我……我没有杀人……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我老婆瘫痪在床,就靠我跑长途赚的这点钱维持生计……”
我累得不想说话,身心俱疲。这件事怪不得任何人,是上天捉弄,是造化弄人,我已经放弃挣扎,全听凭法律判决。他定然是要赔偿的,但以他的家庭状况,赔偿的期限定然遥遥无期,我亦不忍心像他们讨债要求补偿。一起事故的发生,受苦的是双方家庭,而非单方面的。
还未完全处理好阿南的身后事,公司那边已经没命地催了无数次。白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办理各种手续,晚上回去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沙发上,望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发呆。从前我和阿南两个人,虽然生活孤清,却还不至于这般落寞。我此刻只想点一支烟,但我不会抽。
阿南很爱抽烟,有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阳台上抽烟,一呆就是一下午,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也不敢轻易去打扰他,只是等他出来以后默默地去为他清理满地的烟蒂。
正在我思绪烦乱的时候,经理打电话过来,我刚刚接过电话,对方已经劈头盖脸吼道:“林嘉宝,你明天要是再不来上班,就永远不用来了!公司正碰上大案子,你这假说请就请,还一请就没个期限……”
操你妈!我心里大骂一句,将手机狠狠砸出去。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将自己扔进沙发里,眼睛又干又涩,却硬是挤不出一滴泪来。原来人痛苦到极致,是流不出眼泪的。
浓重的黑暗包裹住我,我缩在自己的壳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慢慢地爬起来去捡扔在墙角的手机。
“不好意思,经理,刚刚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恩,我明天就回去上班。”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死水,终究还是选择了对生活缴械。
“嘉宝?”
许哲从里面打开门来,略显吃惊地看着我。
“我饿了,想吃面。”
“我看你家窗户里是黑的,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我没开灯。”我有气无力道。
许哲和我对立着,静静地看着我,伸出手,良久,我有一刹那的错觉他要抚上我的脸,像小时候一样捏捏我的脸颊安慰我。可他只是撩起我掉落的头发别在耳后。
“好嘉宝,别难过,我去给你做面。”
我看着许哲走进厨房忙活,暖暖的灯光洒在他的身上,那样的好看。我已经开始害怕甚至不敢面对未来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人世间飘零的生活,连这样小小的光点,都开始贪恋。
我从未发现,我有这样寂寞的灵魂。
“这几天没时间去买菜,下了个蛋和一些方腿片,你将就着吃。”看着许哲端上来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接过,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我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许哲坐在旁边看电视,有些心不在焉,电视上面正在放着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热火朝天地重复着“不要两三千,也不要一两千,只要998!只要998!”
“宋叔叔和刘阿姨呢?”我四处看了看静静的房间,许哲家里添了些新的陈设,大体上倒是没怎么改变。
“出去散步了还没回来。”
“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爸妈从没把你们当做外人,我也是,没有什么麻烦之说。蒋叔的事情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料想到,但他是个好人,一定会上天堂的。”许哲的声音轻柔地安慰我。
“他死之前……痛苦吗?”
许哲有些不忍:“蒋叔几乎是当场死亡,没有什么痛苦。”
“我欠他的太多了。”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许哲的肩上。
“如果我当初不去江城上学,如果我不留在江城工作不想回来,如果我一直陪在阿南身边,他也许就不会出事。”
“嘉宝,不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这只是一个意外。”
我不再说话,许哲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安抚我,我像一艘小船停泊在一片宁静的港湾,慢慢平静下来。
“我明天必须要回江城,剩下的,可能需要你们帮忙操持了。”
许哲顿了顿,问我:“你还会回来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阿南离开了,好像也把我对这里的最后一丝留恋带走了。”
“是啊,我们总归是要继续回归生活的。”沉默良久,许哲轻轻说道。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最早的航班从铭城飞回江城。当飞机升至最高点时,我望着窗外的茫茫白云,突然有些悲凉。如果这世间真的有天堂的话,阿南你一定要上天堂,因为你是那么的善良,将你所有的爱都给了我这个跟你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只是阿南,这世间有这么多朵云,此刻你又栖息在哪一朵云上,你是否有看到我?看到我这个,懦弱无能的嘉宝。
回到铭城的这几日,我拼命让自己坚强,忍着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可是这一刻,当我看到辽阔的天际,当我感到如此渺小的自己,当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我再也见不到阿南,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眼泪像潮水般涌来,我从静静的哭变成抽噎不止,旁边的男士大概被我弄得烦了,看了我两眼,转过头去塞上耳机戴上眼罩睡觉。
我也懒得管他,顾自伤心着,哭了一路,泪水止都止不住,好像要把这些年来我故作成熟咽回去的眼泪都倾泻而出。
飞机快要降落,即将关闭洗手间,我起身准备去收拾一下自己,可旁边的男士戴着耳机眼罩,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麻烦让一下,我要去洗手间。” 我吸了吸鼻子,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道。
他懒懒地掀开眼罩看了我一眼,起身让我出去。
当我看见镜子里眼睛肿得像胡桃似的自己时,颇有些哭笑不得,好歹情绪宣泄之后心情好了很多,拿出化妆品来快速地上妆。
化妆品真是个好东西,等回到座位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意气风发干练精神的Office Lady了。旁边的那位男士跟看见怪物似的起身让我,我与他错身而过,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回到江城以后,我继续忙碌的小职员生活。这里的一切都令我感到厌倦,但我已经满身烟火,换一个地方,也不过是体味另一番凡尘。我太累了,连四处奔走的心情都没有。
江铃把一大摞文案交给我,一边调整着自己不合脚的高跟鞋,“老潘最近在跟进一个大案子,晚上约了人吃饭,让我们俩一起去。”
“我是做文案的,叫上我干嘛?”
江铃一副很苦恼的样子:“你也不是不知道,说得好听是吃饭,说得不好听就是去陪酒帮老潘拉单子,我们公司,不是和尚就是大妈,就我们两个小年轻稍微上得了台面,老潘不叫我们叫谁?”
我揉了揉疼痛不已的太阳穴,“是不是非去不可?”
“这个案子老潘很看重……”
“行吧,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江铃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皱皱眉:“嘉宝,你这身衣服可能不行,晚上我们先去服装店,至少得换件青春光鲜的衣服。”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万年不变规规矩矩的黑色西装,哭丧着脸:“买衣服的钱给报销吗?”
“老潘那抠门儿劲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江铃咬咬牙,“实在不行,到时候再退呗。”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真窝囊,穷得都快养活不起自己。”
江铃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安慰我道:“嘉宝,别整天垂头丧气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等忙完这个大单子,我们出去好好玩一玩,陪你散散心。”
“恩。”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应接不暇的工作让我不能延续任何一种情绪,无论快乐忧伤。
晚上,我和江铃盛装出席。
她穿一条金色的紧身包臀裙,脚踩红色恨天高,海藻般浓密的棕色大波浪卷披散在肩膀上,分外妖娆。
相比而言我就朴素很多,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脚上是简单的裸色高跟鞋,头发倒是放了下来,但也懒得做,一如既往的黑长直。
车子刚在门口停下,老潘已经推门迎了出来。
“我的姑奶奶,你们可算来了。宋先生刚到,现已在包间坐下,你们快些进来,切不可怠慢。”
老潘在前面,江铃和我紧随其后。门口的侍应生为我们推开门,我好奇得朝着门缝里看去,和里面的一个陌生男子四目相对,我吓了一跳,自觉失礼,赶紧低下头来。
包厢里很大一张长桌,晃眼看去,人还不少,男男女女皆有。老潘引着我和江铃走到最里边一个气质非凡的男子面前。
“宋先生,这是我们公司的江铃和林嘉宝。”老潘介绍道。
“宋先生,你好。”江铃落落大方地回应道。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只得冲那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为刚刚的四目相对而尴尬万分。
“你看,这宋先生来得匆忙,也没带个女伴,嘉宝,你便坐到宋先生旁边吧。”
我有些错愕,犹豫间,旁边的江铃在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我知道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坐在了宋先生的旁边。
江铃和老潘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我和江铃对视一眼,她给我使个眼色安慰我,我却只觉得如坐针毡。我以前天天坐办公室,何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何况旁边就是我们小公司最大的客户,老潘对他简直像供着上帝,我可要谨言慎行,万万得罪不得。
只恼怒越是心慌越是容易出错,我紧张得慢慢地咽了咽口水,肚子竟然咕噜噜叫起来。之前一下班就跟江铃忙前忙后地去买衣服鞋子整理妆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维持一派从容的淑女形象,我哪里吃得消,果然在关键时刻就原形毕露。我窘迫得红了脸,只得目不斜视,根本不敢瞥旁边的宋先生一眼。
“不等了,我们先吃吧。”宋先生一声招呼,大家自在随意地吃起来。
我如临大赦,也抬起筷子来夹菜,只是心里多少是有些芥蒂,因为我隐约察觉之前他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为了举止得体,我不得不处处小心,夹菜都只动眼前的菜色,还得小心不要让筷子上的菜掉了,以免让人看了笑话。可是眼睛却是始终盯着稍远些的水煮鱼。
我很喜欢食物,自小便是,阿南常说我六根不净,总是想方设法地做各种好吃的给我。春天给我熬雪梨汤止咳润肺;夏天给我做凉拌三丝清热解暑;秋天给我做菠菜南瓜粥,熬得又浓又稠;冬天炖萝卜排骨汤或是做豆腐火锅。
其实我自幼最爱吃的还是水煮鱼,但是因为每次吃完都辣得我拉肚子,阿南是很少会做这道菜的,通常是为了庆祝我取得进步或是顺利通过某场考试,阿南才会做水煮鱼给我吃,因为吃的机会少,反而总是会怀念,况且水煮鱼总是带着好运,所以冥冥中,它就成了我记忆里最爱的一道菜。
想到阿南,我又不争气的红了眼眶,轻轻吸了吸鼻子,仍旧吃着眼前的菜,仍旧看着远处的水煮鱼。
“这家店的鱼不错,你尝尝。”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宋先生夹了一块鱼肉进我的碗里。
我受宠若惊地扭头看他,他已收回筷子,顾自吃着饭。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细细地打量他,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颇为好看,有点霍建华在《战长沙》里顾清明的影子。他整个人成熟稳重,气质是极佳的,我甚至在心里想象出他穿军装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刹那间,我竟觉得他很是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老潘见宋先生替我夹菜,觉察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暧昧来,频频让我给宋先生敬酒。
我不通酒性,起初还想着推拒,到后来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敬酒的人越来越多,我推无可推,只好硬着头皮喝。
偏偏我是个平日里不大喝酒的人,不太懂得这行的内情,端起酒杯仰头就将里面的酒一口闷,只因不想让酒精在我的口腔中停留太久,刺激我的味蕾。我实在不喜欢酒的味道。
可是我豪迈的举动显然让大家产生了误会,就连宋先生都不由挑了挑眉。
“这不挺能喝的嘛。”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敬酒的人越来越多,俨然我才是这场酒会的中心,宋先生只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仿若身外人。
我的大脑越来越混沌,只感觉自己好像是醉了,后来好像还哭了,周围人声嘈杂,我什么都看不清,不知道是谁抱着我,轻抚着我的背,安慰我。我猜想是阿南,他要来带我回家。
我哭得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