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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晋都欢场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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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都欢场无数,其中拔尖儿的便有仙乐坊跟闲庭居。
仙乐坊能得帝幸,自是有其独特之处。只是这一分独特于曲容而言,不啻于一道变了模样的催命符。
仙乐坊的那些个花样,他早已切身领教过。不只是刻骨的疼痛,更是将全部尊严踩于脚下撕断羽翼就着淋漓的血肉强按入泥淖的绝望。
高衍仁曾劝诫过他,只要向皇上低个头,皇上总不至于如此待他。曲容当时只是淡淡道了一句,曲某学不来南王那副姿态。
无人在意他的傲气,无人看重他的生死,不过是如此而已。
可是人既然活着,总该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尊严,即便是偷来的也好。
晋都多是权贵,喜爱深夜游湖的人素来不少。护城河外与之相连的水面上悠悠然飘着各色的花船。船中无甚乐声,倒是欢音无数。
船舱外,秦策身体僵直的立着,听着舱中低沉的喘息,及那一首唱的支离破碎的探梅,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这一步。
于秦策而言,那不是寻欢,而是作贱。
曲容自是不愿开口。贯体而入的向来只有疼痛,又何来欢音?只是皇上最是见不得他这副模样,明明卑贱的低入尘泥予取予求,偏又一脸清冷仿佛事不关己,是以哪怕唱支曲子也不准他闭口不言。
曲容唱的那几句坊间人皆会。
一树梅花开一朵,恼人偏在最高枝。
皇上气的让他住口,拿过一壶滚烫的茶水灌入喉中,看着曲容那副任人糟贱的模样冷笑。
“莫说最高枝,你开在何处朕折不得?”
曲容大口吸气,闭了眼强咽下喉间涌出的腥甜血气,双手抓着背后所倚靠的桌案边沿,指甲掐得入骨三分鲜血淋漓,衬得肤色惨白。
曲容,这是你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
总是,要还清的。
秦策站于船舱外,依稀听到皇上喊了声阿策,抬了抬手触到门上垂下的轻纱,竟如同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他从来不曾想到过,当日一同读书识字的三皇子萧晟,怎么会有这样的一面。
他初次觉得,夏夜的风竟然是冷的,冰凉刺骨。
三年,从挚友,到君臣。皇子与天子,果然相去甚远。
他知道不该违逆皇上的意思,只是此刻再想到那人的眼神,猛然觉得自己才是污浊不堪的那个。
挣扎于此等境地,血溅三尺的那个才是懦夫。
秦策周身冰凉,觉得心口有些微的疼痛。
曲容,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帮你?
秦策站了半晌,忽然听到舱内传出一声怒斥,继而那位新晋的尚书便衣衫不整的撞开门滚落出来,衣裳下摆还沾了些血迹。
那自然不是他的血!
秦策一惊,猛地推门而入,只听清楚了皇上怒斥的后半句。
“若他哑了朕拔了你的舌头!”
秦策怔了怔,看向被压在桌案上的曲容。明明是一副承欢的姿态,眉目却冷的叫人心悸。身上伤痕无数,唇角的血迹中混着一丝腥浊。
皇上这话说得重了,若是后宫妃嫔,得他此言定然喜不自胜。曲容却不见半分欣喜,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偏头咳出一口血来。
那人一时舍不得的,不过是这副嗓子。
曲容的声音不见得有多动人,只是带着些他人学不来的清越。更重要的是,他口中说出的话,每每让人恼恨的同时,却又字字刺透人心。
皇上看曲容说不出话来,也无甚兴致了,着人让船靠了岸。
“阿策若是喜欢便多玩会儿,这人今夜赏给你了。”
除却梁王,另几人见皇上离去,也不再敢多留,整了整衣衫同秦策道别。陈尚书走前还阴狠的看了曲容一眼。
他对男子无甚兴趣,本意也是为了讨好皇上,可真让曲容说不出话来的是皇上亲手灌下的那壶茶水,这笔账他也只好记在曲容头上。
待得皇上走远了,秦策这才急急的回头,见曲容偏了偏头,以为他又要咳血,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梁王慢条斯理的扣着腰带,似笑非笑的看向曲容,带着些莫名的意味。“这乐师皇上轻易舍不得赏人,本王讨要了几次皇上都未曾松口,大将军与皇上果真——”
曲容低了头,一个翻身滚落在地上,打断了他还未出口的话。
“大将军尽兴,本王告辞。”梁王顿了顿,于尽兴二字上说的重了些许,转身风度翩翩的上了岸。
于天子而言,昔日的情义自己说得别人说不得,随口一言都会不自觉的被他视作挟恩图报,梁王即将出口的话看似是在抬高秦策,却不见得是什么好话。即便未必会传到圣上耳中,也还是少说为妙。
秦策脱下外衫帮他盖好,放轻了动作抱起他。
他不明白曲容明明自身难保,为何还会在这种事上帮他一把。只是此刻即便问了,他也答不了。
曲容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没有从秦策怀中翻出去。
他总有法子轻易激怒别人,尤其是当今圣上。
晋国举国称颂的大将军,比他想的要干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