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含光》飞奔的麻薯

4、第三章 曲容伤的不

　　曲容伤的不轻。
　　左臂虽然接回去了，但仍是疼得厉害。膝盖肿得走不得路，细细碎碎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右手手掌划了一道很大的口子。
　　然而，只要他活着，只要皇上有旨，只要他还想活下去，即便只剩一口气在，他还是要去弹琴。
　　大将军秦策凯旋而归的接风宴，宫中早有公公特意奉旨送上了一把金丝楠木琴，摆在将军府正殿之中。
　　秦策直到这时才知，自己求情带回来的那人根本不是什么朝廷命官，只是南王高衍仁送到皇上面前的一个乐师，被罚也只因弹的曲子不合皇上心意。
　　什么澄澈清俊风韵天成，什么日月光华傲骨铮铮，到头来不过是个欢场里供人作乐的玩物！
　　难怪苏阳只一眼便如此嫌恶他，都不愿为他治伤。身为男子竟还以色侍人，叫谁都瞧不起。
　　秦策觉得难以置信，想去当面质问他几句，还没到门口便见他已经站起身打算离开。
　　“多谢大将军收留，曲某就此别过。”
　　哪有风尘中人带着这一身药味儿去侍寝的？谁能受得了？
　　秦策看他一步一步走的缓慢而执拗，不知怎么的走过去一把拉住了他。“你是乐师？”
　　曲容偏头，笑中带着一些讽刺的意味。“将军不是知道？何必多问。”
　　“为何？”
　　“人皆畏死。”
　　秦策闻言，定定的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却又惧怕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来。
　　能得圣上宠眷的人，容貌自不必多说。不论曲容眼中含着什么样的想法，看人之时都是清清冷冷无波无澜。可就是这么一眼，如同撕破了斗黯浊世照出的光亮，让秦策不敢再看下去。
　　秦策张了张口，想问他怎会甘于如此境地，只是终究猛地清醒过来，松了手断然离开，姿态决绝。
　　他本以为那人知道之后会对他避之尤恐不及，不曾想自己还有幸能得此一问。
　　他眼中没有嫌恶，只是连他的影子都没有。
　　曲容看着秦策的背影，笑了笑，只是笑容中多了一分苦涩。都是如此，无甚差别，亏的前一刻自己还有半分期待。
　　对很多人而言，落得这样的身份，大概还不如死了痛快。
　　曲容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继而又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他不该对别人抱有期待，还是赶紧回去，省的那丫头急得哭。只是又弄得一身伤，见着了她定然也是要哭的。
　　曲容本就晕了半天，伤的又是腿，走起来很慢，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晚些还要回到将军府弹琴，回去了只怕也坐不了多久。
　　今晚应该也回不去了。
　　曲容雇了辆马车回宅子，有个红衣女子正着急的等在门口，见着马车便迎了过来。
　　“含光哥哥，可是你回来了？”
　　那女子身材纤细，皮肤白皙，只是脸上有一大块青斑，从左眉到右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使得她看上去活像个女罗刹。
　　琴瑟见马车停在门口，掀开帘子下来的正是曲容，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冲着他笑，跑过去扶他。
　　只是她这一笑，却更显得丑陋。
　　曲容不在意她的模样，就着她的力道下了马车，边走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也是在别人面前不曾有过的温柔。“答应你会回来的，我何曾食言过？怎么还急成这样。”
　　“你不在家里，我心里总不踏实。”琴瑟扁了嘴，抱着曲容的胳膊撒娇，“含光哥哥，下回你再出门，我要陪你一起去。”
　　“不行！”曲容皱眉，难得斥责了她，“记住我说过的话，我没回来不许出门！”
　　琴瑟红着眼睛低了头，忽然看到曲容膝盖处的血迹，惊呼了一声。“含光哥哥！”
　　曲容笑着摇了摇头，咬着牙加快了步伐。“无甚，不用担心。”
　　“都是些恶人！”咬牙切齿的道了一句，琴瑟掉着眼泪扶着曲容，“你走慢些，我不催你。”
　　曲容拍了拍她的手又安慰了几句，这才回房去换了衣物。
　　琴瑟大概是这个世上唯一不会嫌恶他的人了。
　　看着这个急急忙忙去找大夫的丫头，曲容笑意更甚，喊过一旁的婆婆。“赵婆婆，我还要出去，今晚应该不回了，你帮我看好琴瑟。”
　　赵婆婆本就是曲容从青楼赎出来的人，自然懂得他话中的意思，一叠声应了，忍了忍又叮嘱了一句。“压着点性子，莫要再受伤了。你每回伤了，琴瑟小姐都要在房里哭半宿。”
　　曲容笑了笑，含含糊糊的应了，便又去了将军府。
　　赵婆婆叹一声，知道他听不进去。一个人的脾性哪能那么轻易的就改了，只盼着多劝几次，就算是为了琴瑟，也能听进去一些。
　　琴瑟请了大夫回来却不见曲容，又听了赵婆婆的话，脚一跺扁着嘴跑回房里落了锁，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到底又出去了，每回说晚上不回来，都要伤的大半月下不来床。
　　可她又不敢让含光哥哥别去，若是不去，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都怪那个讨厌的南王！送什么贺礼偏要牵扯到别人身上去！
　　按理来说，曲容那种性子，打死他都不肯低一下头，身子不好常年一股子药味儿，怎么都算不上是个好的玩物。
　　只是他那脾性，偏偏合了圣上的意，不愿低头便往死里折腾，愈是执拗便愈发让人喜欢，这是旁人都比不上的。
　　更妙的是，不管折腾的多狠，伤的多重，他都咬紧牙关活着，能让人长长久久的折磨下去。
　　一如曲容对琴瑟所言，他有放不下的人，哪怕遍体鳞伤也舍不得死。
　　琴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