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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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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道士,怎的这么无趣?”观月扯了下嘴角,随手折下一根树枝,用柔软的枝条戳着道士白净俊美的脸颊。
道士仍旧闭着双眼,盘膝坐在树下,全然不顾抖落了一地,甚至连他玉冠上都是的红梅花瓣,以及脸上痒痒的触感。
“长的这么好看,偏偏去要做甚么鬼的道士,当真是白瞎了你这副好皮囊。”妖精有些气泄,漂亮的丹凤眼狠狠瞪着道士,见他还是不为所动,不由得更生气了。
观月灵巧的翻上树,白皙漂亮的脚一步步踩在粗大的分枝上,然后轻飘飘一坐,两只腿就搁在道士的头上不远。
观月没看到,道士的嘴角因为他的举动,轻轻抽了抽。
妖精喜欢观察这个不爱说话、不苟言笑的道士。
那日他从山上下来,偶然路过一个远近闻名的鬼庄,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被邪修用极为狠毒的手法吸干血液,灵魂被困在这个村庄不分昼夜的哀嚎游荡。
观月本不想管这件事,却玩味的发现,一个身背铁剑,道骨仙风的男人面对眼前乌泱泱遮天蔽日的鬼气,冷面冷情的眼瞬间划过一道悲悯,随即毫不犹豫的踏入鬼庄。
“送死的道士——”妖精有些冷漠的笑了,却选择跟在他身后,看道士怎么处理这一堆早已被仇恨浸染失去神智的鬼魂。
观月不知道道士发现缀在他身后的自己没,道士一直都没有回头,任由那些鬼气侵蚀自己撑起的金光。
道士的金光很漂亮,给了观月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妖精心想,等道士受不了了,就勉强帮他一下,把他丢出这个鬼庄——看在他的金光连自己这个妖怪都欢喜的份上。
道士的衣摆很长,而且白的一尘不染,鹤纹隐现。道士每向前走一步,观月就暗自测量摆动的幅度有几尺几丈。
他看着道士的脚步停下,停在了怨气最重的古井处,古井早已干涸,四周杂草丛生,也没什么让妖精提的起心思观赏的景色。
而且搁在他和道士眼里,这片地界,都像是被黑纱拢住了眼,雾蒙蒙的,不时飘出一团黑气。
对于妖精算是大补的怨气,观月看都没看一眼,他从来都不稀罕那些鬼东西,吃了那些东西他觉得他的肠胃会造反的。
道士盘腿坐了下来,嘴唇翕动,他开始超度这些亡灵,亲自送他们去轮回。
观月飘在半空中,撑着手臂兴趣盎然的观看,黑气一点点的消失了,天空中极致的灰一层层消减,道士的脸色却越来越白,白的毫无生气。
“道士,别再念了,你吃不消的。”观月忍不住出声,这样说道。
也不知道士听到没听到,金光一阵大放,刺的观月都有些睁不开眼。
道士终于力竭晕了过去,观月定定看了他半晌,挥袖将剩下为数不多的怨灵送去轮回,再一挥袖,把道士卷了出去,带离鬼庄。
“总算醒了——”手冢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听到那个跟在他身后长的阴柔漂亮的妖怪清脆的声音。
还是…被他救了。
“你这道士细皮嫩肉的,要是再不醒,我可就把你喂这山里的野兽了。”观月正靠在一只白虎旁,白虎敞开肚子,柔软的皮毛在薄暮中很显眼。
“你是个哑巴?”妖精卷着自己黑色的长发,看着只顾盯着他不发一言的道士,皱了皱眉头。
“嗯哼哼,我才不信你这道士不会说话,刚刚九字真言用的不是挺好的。”妖精又自顾自说了起来,“好歹我也救了你一命,你就…当真没有一句要与我说的?”
“…多谢。”手冢坐了起来,才发现身下被妖精铺了一层柔软的兽皮,难怪他没感觉到丝毫冷意。
道士依旧坐在树下,看上去在静心打坐,心里却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观月似乎是个挺自我的大妖怪,性格还称得上和善,只要不惹到他,那就各自无干,井水河水互不相侵。
妖精喜欢观察他,手冢是知道这一点的,对此心里却有些无奈,以及丝丝缕缕的欣然。
“道士,你的心乱了一下喔。”妖精突然出声,吓了手冢一跳,他缓缓睁开眼,面前是妖精倒过来的面容。
“难道是修行出了什么问题?”观月的腿勾着树枝晃来晃去,再次把仅剩不多的梅花瓣全部抖落,一阵纷纷扬扬。
手冢微微叹了一口气,将花瓣吸附至左手,逐渐形成了一个圆球,然后,砰的,炸了观月一身。
妖精被道士的举措弄的愣了下来,挂着一身梅花瓣呆看着手冢。
“道士你真有趣。”观月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神智,暗自怀疑道士别真的是修行出了问题,被心魔趁虚而入,他仍旧笑盈盈的这样说。
“对了,你的道号是什么?”观月很快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他继续拿着树枝骚扰道士。
“…我没有道号。”手冢望着微笑的妖精,心中悄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犹豫了片刻,才这样回答。
“真奇怪,你这个道士居然连个道号都没有~那就把你俗家名讳告诉我怎样?”
“这天下道士何其多,你总不能一直让我一口一个‘道士’的叫你吧?”
这一回,道士犹豫了更长一段时间,“我叫手冢,手冢国光。”
“国光,嗯哼哼,我记住了。”妖精没告诉他,他的名字。
手冢有些失落。
他的修行还在继续,妖精也一直跟着他。
临远城流行着一种怪病,大家都呆不住了,忙着往外跑,朝廷怕这些流民南下,抵达京都,派出精锐军队去拦截,将流民们赶回城池。
下令封城,只进不出。
当今圣上信奉道教,连带着道士的地位都堪比七品官。白袍道士出示了通关文牒,双手笼于袖中,他冷漠的眼却不望着身前这座满目狼夷的都城,暗含悲切。
妖精看着道士,无力耸了耸肩,国光看着冷心冷情,却有着一颗比大多数人都柔软纯粹的心。
“道爷,小的说句实话,这城不能进啊,进了就出不来了!”守城的官兵脸上蒙着布,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布底下传来,“小的在这儿守了半月有余,就没见一个活人能从这儿走出来。”
“这城里天天浓烟滚滚,那是在烧人呐!死尸运不出去,总不能一直搁在那里臭着吧?”
“官爷,你就莫要劝他了,他要是能听进去,我把这玉珩赠你。”观月没想到守城的小兵挺心善,也不愿见道士去送死,但这一路走来,妖精可是把道士死犟死犟的性格摸了个彻底。
手冢进了城,观月双臂抱着跟在他身旁。
从外面进来了两个陌生人,临远城的城民们坐在地上,用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盯着道士。
道士的包袱很鼓,里面装满了草药。
难民们跟在道士和妖精的身后,窥伺着有可能装满粮食的包裹,眼神越来越凶恶。
观月哼笑一声,撞了下手冢的身体,“国光,有时候太好心可不会落得什么好结果。”
城里断水无粮,现在他们能挖树皮充饥,等到树皮没了,易子而食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处在绝境中的人类,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的恶魔。
妖精的岁数不只是摆在那里看着的。
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走到一处小巷时,难民们怪吼一声,扑了上去。
观月有些恼怒,隔空一个个将难民们扔远,可难民们却还是前赴后继的扑了上来,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观月打算杀鸡儆猴,眼里红光大盛,露出眼角与额头的妖纹。
“妖——妖怪啊!”
“妖怪进城吃人了!!”
其他人纷纷做鸟兽散,离观月最近的男人直接被吓晕了过去,丑相尽出。
“啧。”妖精嫌恶的移开眼睛,他看着注视这边的手冢,扬了扬眉头,“这下,估计就没什么不长眼的家伙来打扰了。”
观月和手冢找了一家没人的屋子住下,这里似乎也成了城中的禁忌之处,难民们只敢在外面流连。
手冢懂得些岐黄之术,日日夜夜在屋中捣药,期望能救得了这些人,观月坐在他一边看着他灯光下俊美的面容。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道士。”不除妖不卖符,反而成天向那危险之地跑去,简直是不拿命当命。
手冢听了这话,捣药的手一顿,接着继续。
城里人怕他们,不肯过来试药,生怕妖怪一口把他们吃了。观月听了这话,气的当场就是一个倒仰,道士这么细皮嫩肉的他都没下口,还能去吃那些老巴巴病怏怏的肉?
这里的怪病手冢似乎找到了病根,最重要的一味药引子居然也生长在这不大的临远城内。
药丸快制造出来了,手冢却病倒了,病很奇怪,似乎是长年压抑的鬼气,经过怪病的引导而突然爆发。
观月无法,只能劳心劳力不解衣带照顾在床前,然而手冢的病更重了,额头滚烫的灼人,妖精急的嘴上起了好几个火泡。
这天晚上,观月站在手冢窗前,看着男人苍白却依旧冷峻的脸,看来——只能用那个方法了。
阴阳交合,把手冢体内因为度化太多冤魂而沉积的鬼气渡到自己体内。
他是妖怪,体内有点鬼气不碍事。
“道士,我救了你,你可千万莫要负我。”
自从知道手冢的名字后,观月就很少这样叫他了,而这次,妖精又一次这样称呼他,手冢烧的难受,迷迷糊糊有一具冰凉的身体附上,他不由自主回抱住那片冰凉。
一夜窗影散乱。
手冢醒的很早,昨夜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明明中途他就清醒了,然而还是放任自己随波逐流。
他想,他确实喜欢上这个一直陪着他经常口是心非的妖精了。
下山前,师傅特意嘱咐他情劫将至,又收回他的道号,是不是早就料到他和身旁这个仍在睡熟的妖精,会有这样紧密的纠缠呢?
手冢醒了不久,观月也醒了,他破天荒有了想要逃避的心情,然而,手冢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初,你睁开眼,我定不负你。”手冢有些冰凉的手指一点一滴描摹着观月姣好的面部轮廓,晨光透过纸窗,将男人坚毅的面容柔化。
“道士,这可是你说的。”妖精嘟囔一句,往道士怀里挤了挤,“你若是敢负我,我就把你四肢砍断,抽出生魂日日用妖火烧灼!”
“…真毒。”手冢这样说,眉目间却罕见带上忍俊不禁。
在观月采取暴力,一个个把人抓过来让手冢治疗后,怪病很快得到控制了。
朝廷得知这件事,连忙派兵来驻守,顺道请道士和妖精一同进京,说是要赏赐。
妖精嗤笑一声,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临远城,“国光,你现在要后悔还来得及。”
“高官厚禄、封侯荫子…你就没有丝毫心动?”他偏过头,注视着脚下将山坡染成浅绿的草,“和我在一起,你就只能隐居山林了。”
“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
道士看了眼观月,念起了清心诀,他低沉动人的嗓音中,穿杂着妖精的缱绻,悠悠的回荡在山谷之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