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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解酲集 卷一 初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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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之死
话说成化年间,皖地有一青衿,姓吴名争,家甚贫,无笔墨之资,少孤,其母日夜机织供他功名,却屡试科举不第,再入闱时,因不慎碰触,使笔落地而折,同闱生都咧嘴大笑,考官也暗笑这青衿的愚笨,奈何争止有一笔,争看到同闱生桌上尽是豪墨珠笔,便向考官唱个喏,道:“承大人好意,小的笔刚断过,且只有这支,若不蒙鄙,敢请大人赏小的一支则个?”考官见争这弱态,便松了口,便对其旁考生道:“你等可有暂且不用的笔,若有,则给这人一支,也算是造了一层浮屠。”一同闱生说:“我也只有一笔,若给了他,我用甚么?”众考生异口而同声,皆道自己仅有一笔,更有甚者,偷藏其笔入袖而谎称之,考官见状,便改口瞋道“:你这顽劣的秀才,自己不曾多备支笔,到临考的时候还欲取别人笔,真是不知造化,各考员,切莫借他,违者逐出。”登时,争只觉天在下面,地在上方,不知就昏死过去,等到醒时,已时半月后,夜尽三更,其母织机之声犹不绝,自度秋闱已揭榜,己必不在其列,争自思道“:我母为我甚是劳苦,若是再等科考,又是三年,若再不第,我岂不是白生了这条命,我母岂不要更为我操劳,罢也。”争默默起床,到门边寻得一条白练,呜呼哀哉。
诗曰:通衢且无阻,奈何行板桥。
烦扰空自来,东南有一绡。
争死后,便入了地府,且由一众小鬼领着面见了阎王,阎王白瞳紫面绿髯,长的甚是凶人,争见了也是吓的股战,阎王见了争,便道:“你明明还有四十年阳寿,何为这般寻死,真是耐不见得,你且说来听听。”争将之前种种酸楚悲恸述与阎王,并道“:生时种种悲苦都由世之佞人争利之心而起,都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都要伸手去抢别人的好果,争利之人,天殛火焚!”阎王看他这样,细思了会儿,道“:你生时太累,不如别做人了,来阴曹做个鬼吏如何?”争答曰“:甚善,我不想为人而受人间之争利苦痛,愿为一小鬼而远避纷争,但小人还有一事,大人可否同意?”阎王道“:我不知何事,你且说来听听。”争道“:小人幼而孤,只有一母,为我操劳过甚,我死后,我母必无依附,恳请大人使我不化其形而暗助我母。”阎王道“:孝心可嘉,我命你为通阳阴司,在你母阳寿期内可暗中助他,但你本业为捉拿游魂野鬼,此不可废,必谨记,因你对阴间各事尚不通晓,我特派一随从给你,帮你辅事。”争道“:谢大人好心好意,小人做鬼也要感涕你。”其后按下不表。
却说争兼了阴司之职而往去阳间,及归家,见母抚尸痛哭,悲不能禁,争亦大悲恸,以手扶母,然身形空渺,不能触其丝毫,且呼声母不可听,这时随从便道“:大人与尊母阴阳相隔,故此耳。”争无奈而叹,又思道“:我家甚贫,我母必无金替我备置棺材,若强为我买棺,则又日日夜夜劳苦机织,我死岂累我母乎?”遂至一树旁,以手触木,则木化为棺,争移棺至门旁,故作撞击声,其母闻声而出,见一棺置于门旁,惊道“:不知是哪家人甚好,替我儿备办了棺材,但我夫早死,今我儿又亡,已无依附,日夜机织,才得温饱,不幸也我,不公也天,若天悯我,早使就木。”争闻之,泪簌簌然而落,及至交颈,心如填物,若手撕之,不能自已。悲苦之余按下不表。
却说争捉拿游魂野鬼时,遇一野鬼,其貌甚似见过,争思顷,乃知这鬼为一同闱生,盖是当时不借笔之人,争乃捉之送阴曹,投阴牢,但争料不到,此鬼暗赂阴吏,使其出牢,此鬼面阎王,构陷道“:吴争这厮为人心术不正,乱用其力,将石化金而乱人心,聚集众鬼而乱人世,更有甚者,他还暗中贿赂阴吏,开阴牢,放众鬼,欲毁阴曹。”阎王听罢,大怒而起,白瞳射青光,紫脸青筋暴起,绿髯如钩弓欲发,不由分说,派人押着争而来,怒呵道:“你这顽劣的畜牲,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真是不知造化,毁损阴曹,我让你轮轮回回生生世世做一只吃人剩食,食人溺矢的烂疮癞泼狗!来人!给我煮给他碗孟婆汤,送他上条不归路!”众鬼都咧嘴笑了,阎王虽然怒了,不过嘴角也上扬了,以为得意。唯一不笑的,是孟婆,她慢慢端上一碗汤,争道:“这世间诡极了,不管是阳间还是阴间,都是些争名夺利的人,都是看不得别人好的伧夫,都是要拿别人好果的佞人。若我当了狗,我还不要是和其他狗抢食吗,我不为人,我不为鬼,我也不为畜牲。”争遂拿起汤碗来,往地上一摔,碗碎成无数片,阎王止住了笑,众鬼止住了笑,争默默拿起一碎片,往自己的脖子上一划。阎王和众鬼又笑了,笑得更开心了。呜呼哀哉。
三不先生
三不先生,不知何许人也,姓字籍贯亦不详,然先生不喜文言,嗜俗语,好平话,每与人言,则常曰:“我只有三者不为,一叫苟且,一叫争利,一叫故显,此三者害人大深,这苟且的人,蠕蠕于世间而无某作为,似条虫豸般,蜕去皮来甚么也不剩,太懒!这争利的人,凡处都要做个头第的状元,凡时都要逞个当关的丈夫,太戾!这故显的人,最忌别人玩笑自己,生担怕着别人以为自己不是,故似全头到脚都插着几面镜子,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的好,生怕别人看见自己的劣,太虚!这三种人,失却了自我本心,泯灭的良知,总去乘着那涨涨退退的山溪水,总揣着那反反复复的小人心。故我隐于山林,不去摸那脏晦的阿堵物,不去看那流俗的功名,纯然为己而活,盖彼三者要流那千尺的舌涎,要瞪突那腥红的瞽眼了,嘻!”
宜生曰:此三不先生可谓潜于艽野之圣人,道破天下懒者戾者虚者,不可谓不真,不可谓不劈出一条明路,吾等诚然鉴之。
后者论
后者,后与先者也,其时之势因天地人之利初不及先者,故势弱于先者也,世人多轻后者,古谚曰“年轻气盛,年少无知”,此证也。然后者亦有其利,其一曰后发之势,后者于先者后,必细察其所为,取鉴除弊,扬长避短,故所得必多于所失,所益必多于所亏,此后者后胜于先者之天时也。其二曰薄于积弊,先者之为,多于改创,时又无可镜鉴,故每行一步,则弊亦积一层,时而久之,必举步维艰,进退维谷,盖积弊深矣。然后者多于学鉴,少于尝试,处处留意先者之为,处处判驳先者之弊,故薄于积弊,此后者后胜于先者之地利也。其三曰谦性虚心,先者多处优势,其性多骄,守己固本,创业之初秉其谦虚之性而胜之,及位稳势豪,则心性堕于骄纵,防察躺于高枕,若有后者借机取之,则多有所成。然后者时势弱于先者,其性多有向学,因己力之势微,故多借彼之力,少恃己之势,此后者后胜于先者之人和也。鉴此三者,则可逆势而后超先者也,后者务必明之。
后者观此文,不必悻悻于故为,不必惶惶于今势,但需勇于创拓革新,古谚亦有“后来者居上,后生可畏”之说,但知:“天生我才必有用,我必培我天生材。”
星空
古者天文之学缜矣,其观之星空,亦有千年矣,子山之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子安之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太白之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皆谓星空瀚然之状。今者,亦观之星空而不见星。其喟曰“:七曜暗,五纬断,明星不煌而不烂。启明匿,长庚潜,岁星却承日之烈。辰星涸,荧惑灭,填星且染尘之烟。角亢何有?尾箕何从?斗牛安在?今观之而不见星,岂不悲矣哉!”奈何星空无星,茫茫天际,只剩日月,二者且不相见,更添孤寂。何以至此?盖因有,一曰城市化,尾气肆放,工业乱排,星空笼于黑纱之下,群星皆失其泽闪。二曰光污染,洎电灯创始,夜晚恍如昼然,遂无昼夜之分,然其灯亮,射繁星之眼而不睁,群星丧其皓明。三曰吾等之闭眼,何谓?乃坐视星黯而不顾,观之星稀而不愁,此害也,何为也?若不顾,吾等之千万后辈仅凭望远镜而观星空,若复不顾,后辈之千万后辈且仅于纸图而观星空,俟千万之后代,其者必疑之“:何为星空?星空何在!”
独嘴国
余今泛舟于静言湖中,因无声息,倦入一梦,一白髯渔翁告余曰“古久之前,有一国,曰独嘴国。此国人非仅有一口而口为身,身为口,盖全身俱为口也,故此国人仅会一事,曰说话也,不说辄死,因无食,此国人朝生而暮死,或曰‘此国人为保不死而不类晦朔,无时不言,无时口不张,无时唾不飞,更有甚者,能自旦晨至昏暮而滔滔不绝者,国中人咸道其寿也。’”余退而思之“吾国之人岂无类此国者也?其人存之于世,眈眈逐逐,聒噪不休,更有甚者,饭蔬之时仍为此态也,悲矣,谑矣。”忽梦醒,观四周,老翁不知其所之矣。遂吾记之,以醒世人。
钟耳
钟耳者,秉州人也。性豪善交友,常与友聚于荫下,高谈阔论,抒发己见,自言本豪放不羁之人,早有隐归山林而为山野村夫之意,众人慕其清志,慨其舍取。一日,钟耳与友相会如常,间时,突辄貌丧丧,泪沮沮,言啜啜,若大疾临身,若丧其考妣,众惑之,问曰:“汝为何悲?”乃哭丧答曰“吾悲矣。”众再问“汝为何悲?”,钟耳捶胸跌足道:“吾悲深矣!”众不复问,几欲走,然钟耳复曰“诸君且走,不必理我”,众听之,将走,而钟耳挡其回路,复倒地哀号:“吾悲极矣!”众中一人曰:“吾本觉君乃真隐士,岂知君亦有此迂腐做作之病态,君不知悲,真悲乃吾!众者,吾其走也!”言毕,众走,独留钟耳一人自言其悲。
非人
有一地,名曰非地,此地之人,名曰非人,何为非人?盖其人每与人言,辄言他者之反言,一人曰某,非人即曰“:非也,汝误乎,应为非某。”人复言之“:概吾误也,应为非某。”非人亦复言“:非也,汝复误乎,应为某。”其人惑曰“:吾本言某,汝言吾误,然汝今言某乃是,何也?”非人对曰“:非也,汝大误也。吾言某于汝言某不一耳。”其人争辩不解,遂詈曰“:汝是人乎?”非人曰“:非也,汝复大误也。”其人遂走,不复与言。
相谈甚趣
二人席坐相谈,一者曰“:吾不见君久矣,君安否?”顷之,其人答曰“:善。”一者曰“:吾不见君之数日,君可读何者,可思何者?”其人若所思,顷之,答曰“:善。”一者复曰“:闻君常遨山川,几日君去否?”其人颦蹙且思之不解,顷之,复答曰“:善。”,一者不悦,欲走。其人速答曰“:今与君相谈甚欢,吾走也,望与君复而谈焉。
谦傲论
世好谦以为雅,恶傲以为俗,余不以为是。然谦者,有分说,有谦而虚者,其谦自衷心,人皆感之,遂益敬之,此谦之真也。亦有谦而不虚者,其表虽弱然唯诺,巧言令色,然其里甚轻彼,然虽谦,其鄙意易可知矣,人亦皆感之,遂益恶之,此伪谦也。宜生曰:岂谦者皆雅乎?傲者,亦有分说。有傲而无骨者,此者甚倨傲,以己为是,以彼为非,辄怒肆詈,其词佶屈聱牙,不堪入耳,世多恶此者也,遂见而远之,此伪傲也。然亦有傲而有骨者,此者无傲语,无傲颜,然有傲骨,嵚崎磊落,傲然处事,其傲藏而不表,隐而不露,若荷莲之出淤泥之不染,若芰叶承霜露而不沾,此亦傲也,傲之真也。若观此者,遂益敬之。宜生曰:岂傲者皆俗乎?故或雅或俗,不可妄定之。余观有四者,世察有二者,其圭臬不亦寡乎?不知其表谦里谦,不知其表傲里傲,而闻人谦则趋之,闻人傲则远之,不亦谬乎?知己伪谦而不正心,知己伪傲而不敛容,不亦谑乎?
虞复
不迨十年,汉服大盛,街巷市肆,俱被华服,虽曰汉服,然亦有其类属,或着汉时服,官者着薄绸单衣,商贾着直裾纩袍,布衣着曲裾缊袍,女子亦有其服,其着层襟深衣,以一绸带系于腰间,盖使下摆蓬扩,以增其衣势。然时人厌其朴典素淡,不显雍贵华彰,故人稀有着之,人多着唐明之服,以唐服尤甚,服为衮冕,冠有九旒,青纩充耳,青衣裳,绣九图,朱袜赤舄,金玉饰剑镖首。位益高,冠旒益多,图益繁,且愈华。
虞复,不知何地地人也,亦着汉服,然斧资寡,故着青衿,或见之,则直指讪笑,哂至捧腹矣,虞不堪其言,常遁走,盖少与外人游,故友少也,然虽贫,亦冀其服华奢,故多方醵金,欲购华服,虞有一友,失其姓字,乃一耆年老翁,花甲叠数春秋,翁固奇人,衣短褐及牛鼻褌居于郊,不与外人交,遂虞往之欲借钱币。至,作揖,稽首,分主宾礼,坐,曰:“吾友,久不见君,往日可安?”翁曰:“善”曰:“在下今欲购服,然币财既罄,望君舍吾青蚨,可乎?”翁曰:“君知吾何为至此乎?”曰:“不知。”翁曰:“今人,重华服,轻文质,尚虚表,贬实内,崇华美,远质朴。见人之服不如己,辄讽笑焉,辄指詈焉,余恶此人,更恶此人之态,美其名曰复汉之文化,实为彰膨其表美,使他人见之,夸之,羡之,其矫伪做作之态,使人心寒股战,虽曰复兴文化,然其经史子集,一概不知,虽披华服,何异于不穿乎?噫,遂吾偏居于此,清静闲快。”虞怒曰:“秃齿舍翁!不借罢,何出言至此!汝该寡衣终生!”遂去,不复与言。
宜生曰:余闻有苛政而避于世者,有战乱而避于世者,有仕途不遇而避于世者,然余未闻有因服饰而避于世者,此翁不齿世人之浅眼,洞观表里之实一,真乃奇人也哉!
与蒙君恬书
思蒙君制笔之功,布衣宜家,谨再拜蒙君:
清人阎秉庚曾题诗曰:
春草离离墓道侵,千年塞下此冤沉。
生前造就千枝笔,难写孤臣一片心。
余读之,往思君,君于秦时乃名将,率卅万精兵北击匈奴,拔寇寨,克夷兵,收河南地,继筑长城,却匈奴于万里,“漠南无王庭”可前百年,世人咸道君勋,自秦以降,君制笔之功盛传于天下,皇庭市肆之制笔者皆奉君为鼻祖,每至制始,香火不灭,其人执笔叩拜,可见君之卓功也,字成文,文成书,书成法,书写文法沿革流变至万世而不绝,华夏源流生衍至今日而傲然,亦可见君之绩也。今人亦学书法,通研者亦不少,然有“佼佼”者,不辨别妍媸,眈眈然欲现其书法于众人,逐逐然欲众人夸其文法之精妙独步千古,此者古今有之,而今日甚多,不明矣,然众人亦如叶障目,如聋似瞽,皆道此书法游龙走风,星坠虹出,吞吐河山,可使羲之汗颜,使王珣扼腕,使颜公扪心,此可谑至极,辱先人之圣名,屈大家之能功,君若听此,奚以九泉之下何不悲?吾之所言,世所共鉴,君之天灵,愿以惩戒。
宜家惧敬再拜。
八月(拟乐府)
八月日昃,流火未灭。
荧惑射天,阳焰遽现。
地浮枯木,空堕乌鹊。
人辙皆无,市肆俱空。
贪凉垂髫,聚于亭中。
嫣然美姝,楚坐观蛩。
蝉鸣蟀嗦,相杂且融。
奈何蝉危,声出疏桐。
旦夕日落,顷尔声穷。
夜幕洒落,凉纱盖空。
苦于昼漫,耽于夜匆。
因携同侪,秉烛往游。
古者惜晨,今人反求。
日升云汉,万声复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