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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没有什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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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爱情故事
一
我是楚婵。
本是个打杂的厨房小伙计,以为这一生只会守着炊烟盼日出,不潦倒不穷困,温饱度一生哪想却一朝拜别高堂,随着牛头马面成了这奈何桥旁的孟婆。生不得,死不去。可怜我粗手粗脚,熬坏了不少孟婆汤,惹得一群精魄,横眉冷眼将我看,说着有来生绝对自个儿魂飞魄散。吃了我的汤茶,真是比做个鬼还不如。
真是一群白眼狼。
今日,我坏心眼的择了许多彼岸花,通通投进了那锅正滚烫冒着起气泡的孟婆汤,整碗汤便成了一滩猩红的脓液。阎王巡视时,瞧见了我这般作怪,也只是冷哼一声。兴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才开口。
“人世苦,苦的一生尽,哪料黄泉路,遇见你这般不通人情的孟婆,惹得他们一路都不得安生。”阎王一边叹气一边说着这话,他只是穿着件白色书生装,粉面红唇,倒像个人间的风流公子。
我倒是不惧他,哼了一声,只自顾自的熬汤。
“你这丫头,脾气怎生的这么倔啊。”阎王说时迟那时快,扬起扇子作势打我的头。结果却是,扬扇踹腰,没半点怜香惜玉。
我侧身一躲,便扯着了他的衣袖。
“可怜我小小年龄,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就没了这阳寿,要到这阴间来,每天工作繁重,还要被个死老鬼欺负。哇,这日子要不要过了啊。”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阎王的手臂不肯撒手,将那脏东西全蹭他袖子上。
“这能怪我,是你自己前四世的因果,你要还了这因果,才能投胎转世。”阎王把自己的袖子扯开,然后冷冷的瞪了我一眼。
于是,于是。
古语有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古语又有云:阎王不好惹。
孟婆楚婵,因弄脏了阎王的衣裳,被罚去奈何桥下洗干净。在一片精魄的嘲笑声中,我一边咒骂着阎王的小气,一边却不得不抱着他脱下来的衣服。到了奈何桥,脱了鞋袜,光着脚走下去,却没料到下面倒是一大片干净的水,波光粼粼,世人都说这河底的水皆血而腥晦不可近。哪里是那河脏啊,分明是人心脏。我用力的捶打着这件阎王从人间顺来的裳,禁不住的嘲笑他。死老鬼还贪慕着人间,堕入这地府,跌出了这轮回以后,我都不再敢去想起人间的事。
人间事弥散着尘土味,纷纷扰扰不得清静,世人都道那红尘苦,殊不知这种苦痛是多幸福的事啊,你有依靠,有所求,有所挣扎,你行之事,都有痕迹,你所做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决定。在你脱离这些后后,自身的无依靠和无助才是苦啊。
正当我想着出神,手上的力气减弱的时候,阎王忽然飘然而至,他又换了件黛色襦裙,外围着红色襟衫。
“小蝉儿可是在说我坏话。”他微微的笑了起来。
“叫你管。”我愤恨的甩着他的衣服,冷哼到。
“我知你是不愿来这的,也体谅你小小年龄便要度这前世的因果,但你也得明白,喝了你这孟婆做的汤,走了这奈何桥,再入这轮回,踏六道,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他一扯后襟,然后坐在了河岸上。双腿微微的弯曲并拢,他解下了腰间系的青绿色的酒壶,拧开,我是只闻得一阵酒香。
“小婵儿快别再水底折腾了,着了凉该如何是好,你这小身板,”他洽了一口酒,眼睛微微的眯起来,“啊,真是好酒啊,小婵儿要来口吗。”
我一手拎着湿淋淋的衣服,魔怔似的用一手去抓那面前晃着的酒壶,我只知道我十分的想要那个酒壶,我尖叫到“:给我啊,给我啊。”“小婵儿你乖,答应我,以后好好煮汤,再让我听见抱怨声,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哦,再丢到那油锅里,炸个几遍,炸透了,再给你装回去。”他半威胁半开玩笑的说。我抢得了酒壶后,本以为可以酣畅淋漓的醉一场,可以有一场癫狂,结果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再瞧着那湿淋淋的衣服,倒也是不见了,回首望去河水,满目猩红。
真是如幻梦般。
酒香似乎还在鼻间。
二
自从被阎王警告后,我便收了那份心思,我两人倒也是相安无事。他时常带些人间小玩意来看我,虽然那些玩意儿,也会让人带来欢喜,但我对他终究是忌惮了许多。
后渡的精魄都感叹自己的运气。没喝道那碗传说中,情缘魂飞魄散的孟婆独家制作,断肠汤。这时候我才知道,我这碗汤曾让鬼们感叹,这是第二种死法啊。
某日。
阎王又跑来这晃荡,我弯腰收拢着柴火,火上的汤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小婵儿这倒是怎么了啊,居然转了性子,这厨艺看起来还是不错的呢,下一世到底是哪家小子,养了福,能娶到你。”他摇晃着手中的扇子,踱着步子,偶时还低头轻笑。我将拢好的柴重重的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阎王不说话,依旧笑着看我。笑容让人想起那欲消未消掉的初春的雪,干干净净,莫不凉薄。
我竖起眉毛,瞪着他说“:你若觉得好,你可以试试这汤,试完就去那六道。投个畜生道,多好。”他倒是不恼,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然后说“:你得明白,我们两是入不了轮回的,你有未结的因果,我也有。”
“我在这儿孤孤寂寂的呆了好多年,好不容易遇着你,你还偏跟我生分,你这是叫我如何。”他低着眉,似乎是有些惆怅。
“嗯。”并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什么。
“你这孟婆汤,今天有多吗。”他瞅着那咕噜咕噜冒泡的汤,似是馋了。
我不禁笑了起来,这阎王,倒是像个小孩子般。
“你这地府,怕是有你能吃的东西啊”
“那倒也是。”
于是,某阎王,苦着一张脸飘然而去。饿了,也馋了,他才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没食过一米一粥。竟然都快忘了自己许是能吃东西。某孟婆,爱岗敬业,坚守在工作的第一线,战战兢兢的劝各个鬼们喝掉这孟婆汤。
一定要忘掉前世,忘掉所爱,赤忱的去面对前路,无所畏惧,这样才可以不怕失去。
所谓的日子啊如流水般淌过,并未留下半分痕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这种日子的结束,应该算到我遇着了崔子玉。
第一次见到他,他安安静静得在众精魄中排队,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接到孟婆汤后,还道了谢,一饮而尽,还了碗,便朝着这奈何桥走过。只是这些我应该是不记得他的,毕竟生生死死的那么多,兴许会留下个礼节周全的模糊印象。可是,我却记住了他,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个从奈何桥上走回来的人。
第一个,走回来的人。
我亲眼见着他顶着一大团的烟雾,身影模糊在那尔,单薄如人世间,秋时单飞的燕,伴随着萧萧的雨,簌簌的风。
他似笑非笑,一步又一步坚定的走了回来,走得很缓慢,却从未放弃,那么点距离,他像是走了一生,一辈子。
他走到我的身旁,散落的头发掉到了我的肩膀上,他浅笑着说他一定要等到我,因为这是他的因果。满头满背的大汗,似是从那滚烫沸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说罢那段话他便昏睡了。
我不忍看他落得如此狼狈,更是带着几分好奇,到底是何人能走回这桥。便叫来小童把他背进了卧房,掩上了被角。
他生的细眉细眼,身子单薄,小童背着他毫不费力。模样倒是清俊的很,想必有不少姑娘会喜欢他的。我在心里暗暗的想着。
“小婵儿,怎地收留了个男子呢,可怜我对小婵儿的一腔热血啊。”阎王倏忽之间又出现在了我面前,他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端起我手旁刚喝了一口的茶,一饮而尽。
我白了他一眼,拿出个新瓷碗,倒上一杯粗茶,自顾自的喝了。没料到却被烫的吐舌了,阎王看到又是一番嘲笑,笑我鲁莽,毛糙,愚钝。
“小婵儿,你记得你曾经问过我因果如何解吗。”他抚着怀里的一只黄皮瘦猫,笑着说道。
“如何结便如何解。”我将当日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小婵儿倒是好记性,但你也要记住,你若是动了情,那就是我亲手斩杀你之时,不入轮回,不死不休。”说罢他便拂袖而去。他走到门槛时,又回头看我,怀里的猫轻轻的喵了一声。他又说“:可是被吓到了,婵儿,我还真舍不得杀你,因为你陪了我这么多年啊,我这人素来心软,到时候,我两可连地府都没得呆了,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去荡,也许还能结伴同游。”
“敢问这位是否为阎王,小生景仰已久,今日一见大人,果然不俗。”床榻上的崔子玉已经醒来,向着阎王作揖。我本以为阎王会冷嘲热讽这人哪学来的酸文臭味。却没料到阎王也做了个揖还礼,平日笑脸不笑心,今日倒是骨子里都透着喜悦。
“既然,崔公子已醒,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儿陪我走一下。”阎王笑得让人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崔子玉踩了鞋,便跟着阎王一同走了出去。
这两人俱是那风流少年,皆似那春日柳梢头,抢扇作诗的人间儿郎。现在只不过是地府的两个伤心魂罢了。我这般想着,竟是悲从中来,忍不住小声的啜泣起来。幸那二人已经走远,所以也未曾丢脸。
我暗暗的跟自己说,莫怕,也莫慌,解了这因果后,我就自个儿喝了这孟婆汤,忘掉这一切,重新开始。
而在那人世间,爱恨都匆忙,不过几十年。
三
崔子玉去了不久,便回来了,他依旧带着让人安心的笑容。我依旧做着我的孟婆,熬汤煮茶,偶尔和牛头马面嘻嘻闹闹,倒也落的轻松自在。崔子玉回来的时候,我正择了那彼岸花,簇成一个花环,我曾在年幼踏青之时,有一少年替我做了花环。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三月的草,到处都是甜蜜而干爽的味道。崔子玉,见着花环后,帮我轻轻的戴上。他一字一句,认真的说:“楚婵,我喜欢你。”我盯着他的眼睛,是干净而好看的琥珀色,没有半分杂念,也没有半分情义。
我笑了起来,他也扬起了嘴角。在那之后,崔子玉邀我巡游人间,天上,我这才知道,他已有了地府的官职,与我平级,低阎王两级。我们去了天上,曾经以为仙人个个气质出众,不食人间烟火。哪想,不过是衣着华丽的凡人。我们去了人,我远远的瞧着高堂早已膝下另有儿女,我坟头的草已经青青葱葱。我抓着崔子玉的手,他的掌心是不真切的温暖,他对我说,你要不要去那人间探一探。“又有何用呢,他们看不见我,况且那么多精魄,一天不度,该耽误了多少人的投胎之时。”我有些疑惑他为什么问出这话。
他便不再提那些话了,只是照旧陪着我和精魄们打交道,遇到难缠的不愿喝那孟婆汤的,他就一通吓,吓得那精魄乖乖的喝了。他也会去取来那人间的荷,带着露水。我叠成小舟,把那船放到那忘川河里,随着悠悠的水,悠悠的走,最后倾翻到了黑夜中。
这些年,阎王似乎消失了,我也更加忙碌了,他不来寻我,我也懒得去找他。
世上的痴男怨女太多,谁人能解。
转瞬七十年就过去了,七十一周期,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事情要发生,每天心绪不宁。
倒汤的时候,一不小心倒在手上,皮肉都起来了,我哇的一声哭起来了,旁边的精魄似乎是从未见过孟婆哭,有些束手无策。他劝慰道:“姑娘,别再哭了,快拿凉水冲冲就好了。”我不知道我为何而哭,兴许是为了那烫的生疼的手,兴许是对未来的恐惧,我瞧着那精魄,得了风寒走的,四十多岁,短衣的中年男人,头上还绑着汗巾。我忽然想起记忆中有些模糊但是依旧亲切的面容。
这些年,真是太过孤独了。
崔子玉也有几天没来了,牛头马面躲人间喝酒猜拳去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某天,我结束了工作之后,顺了一壶酒,然后坐在忘川河岸上,眯着眼,喝着烈酒,烈酒灼烧着喉咙,几十年来的心酸苦辣,仿佛随着烈酒而沸腾,随机便干净了。
“小婵儿,你怎么一个到这忘川河边喝闷酒啊。”阎王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渺远的不切实际。
我踉跄地站起来,走了两步,想去寻那声音,没料到,脚一软,就摔在了忘川河里,忘川河的水冰凉,我囫囵的沉入。
沉入。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愚钝啊。”阎王似乎是笑了,随后腰一轻,我被阎王捞了起来。“咳,咳”我使劲的咳着,咳的肺生疼,五脏六腑好似都错位了,头也仿佛炸裂了。阎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脊背,然后拍打。
“都说了小孩子不要去喝酒,你还偏不听,我再晚来点,你就没命了。”阎王没好气的说。
兴许是见我闷闷的样子,他继续解释:“这河水是千百年的污秽所聚集起来,你便是那天神,喝多了这水,照样得陨命于此。”
“好点了吗?”他问到。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翻了个白眼,惹得他又是笑。
“好点了,就带你去人间一趟。”他站起身来,拉起我。
阎王真真是好看,风流自成一派,今儿他只着了件青绿色长衫,长发束起,面如冠玉,眉目流转间亦有华彩。而我痴痴的看着他,就着那恰好的月光,真想栖息于他的瞳孔。
四
去人间的时候,人间恰好是那花灯节,街上行人纷纷,我有些害怕的抓住了阎王的手,他的手冰凉而纤细。十指相扣之时,我抬头看着他,不真切,还是那月,月光却不同以往。
“可是怕了。”他浅笑到。
“今儿带你去置几件裙裳,要不然你倒真成了个小子。”他扬了扬手上的扇子,然后带着我,转去了间店,熙熙攘攘的静魄都在那闹着。
一溜儿的小玩意,都是那人间烧来。阎王随手拿了件白蓝底的,往我怀里一丢,又扯了条大红若桃花裙。
“拿好了,我们便走。”阎王,虽是问话,但并未问我。在这恍惚的月色中,微风中传来当季的花香,忽然想到曾经和崔子玉也行于人间,我着了灰色的长袍,素面佛珠手中转,他还嘲笑我成了个人间尼姑样。
抱着一堆的衣服,行走在人间的青石板上,灯笼一个打着一个的亮着,阎王倒是兴致高的很。我们走到了桥边,月儿映在微绿的池水里,萤火虫点点在黑夜里。
他高高扬起手臂,袖中一把剑而出,当月而舞,翩若惊鸿,宛若蛟龙,他一边舞一边唱到:“当时少年,催人老,当时白发,烧断了,我本在天上斟酒,落了满面淋头,偏生这缘分,不知深浅,来日方长,无日方长,可谁惜我。”他唱的悲切,唱的让人难受,唱的我跟着轻声和。
他唱完后,端着笑意与酒朝我而来,一饮而尽,酒烈伤身,今朝痛饮又何妨。阎王笑的温柔,目光如同粘腻的糖果,他牵起了我的手。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跌跌撞撞的走着,想起故乡,想起炊烟,想起久未见的高堂,想起这些年刻骨的孤独,眼泪夺目而。阎王掏出手绢,细细的抹去我脸上斑驳的泪痕。我却一把推开他。
“啊。”我惊呼出声,原是被撞了,一个白衣宽袖女郎,蹙着眉,冷着面。
“你是哪家的小怪,怎跑这边来了。”
女郎问我。
我木楞的看着她,似乎魂魄全被勾走了般,我看着那个女郎,我需要她,酒似乎上头了。
“人间的阴阳师啊,第一次见呢,真是有趣。”阎王拉我到一边,然后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走过来。
“这儿不方便,夜半来林间,有事相谈。”阎王与她谈笑自若。
她只是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便走了。
“小婵儿,你怎么了。”阎王伸出手贴近我的额前。
“我要她,我要她,便能转世为人,我知道,就是她,就是她。”我尖叫着,声音不受控制的跑出来。
“你先说清楚,别急。”阎王拉着我的手,然后用力的摁了我的手一下。
“她死了,我便可以活了。”我急切的说道。
阎王目光冷了一下,他看着我说;“你这话,可做得真吗”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后来想起,我当时渴求的目光,真真是让人生厌。
他抓紧了我的手。
我们,并无权利去决定他人的生死,我们只是这世间的摆渡人。
夜半时分,不知名的鸟雀在嘶吼。雾气笼罩在山林之上。
我无助的抓着阎王的手,内心深处告诉我不该这样,可是,我好害怕,好害怕继续无止尽的孤独和漂流。
“姑娘倒是如约来了。”阎王朗声大笑。
“我可是在这等了姑娘很久了呢。”阎王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继续说道。
“哈,阎王有约,我怎么敢不来呢。”那女子轻笑到,她换了身黑色长袍,显得英气逼人。
“你可知,这一带有怨气及强的冤魂作怪,我本不便插手人间事,但此冤魂实在了不得。”阎王声音陡然变冷。宛若那春天里的料峭寒风。
“知是知,但奈何小女子道行不够,若硬要去收,定得耗费些心血。”那女子勾唇一笑,这笑容竟然有些熟悉。在哪见过呢,我却是想不起,这般笑容如同浮在湖面上的波光,如那欲消未消的白雪。
仿佛在哪见过一般。
一定在哪见过。
可似乎是,从未见过。
“我保你,可收这冤魂。”阎王认真的说道。
那女子听到这话后,居然暗暗的冲我眨了眨眼,然后再说;“好。”阎王身上似乎是沾染上了些迷雾,我不想靠近他,反而想夺命的奔跑。
可我一想起他说的话,他在晚上细细的与我分析利害,让我知晓,我可以占据这人间天生的灵体,便可以重入这轮回。
我看着,她的眼睛仿佛黑夜里有些寂寥的星星,亮的很干净,仿佛层层云遮掩后的月亮,很混沌。忽然有些后悔,心里好像被扎了一刀,我为何要去算计一个无辜人呢,孤独我承受就好,反正这么多年了,也不怕什么了。
去你的因果,我不信了,我也不要了,大不了就跟着阎王去守那地府一辈子。
酒意消了大半,清风徐来,忽然感觉从未有过的通达和自在。
世人都道红尘苦,不得解脱之法,世上哪有什么解脱之法啊,不过是相互羡慕。
我就入那地狱,我就守着三界平衡,又如何,又如何?
五
那妖孽原也是一苦命人,被丈夫杀害后,投入池底,偏那池底又是个阴眼,几百年下来,让其得以出来作怪。
那女子今晚戴着乌色帽,下着深紫色的指贯,面色凝重。那妖孽道行并不低,汗珠斗大。
她施法,收那妖孽,本看着就要成了,奈何那妖孽一作怪,又失了手。
披着长发的妖孽,露着尖牙,直直的冲我而来,我虽已渡过许多亡魂,但还是怕,没想到她也跟着扑来,用身体挡住了那妖孽,然后她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鲜血在地上瞬间成了乌色。
阎王见此,出手相助,几番辗转,终锁住那妖孽的魂。
她已是面色苍白,气喘吁吁了,摘下帽子,黑色的长发全都散开了。
“小婵儿,你可是想要了她的命,这是最好的机会。”阎王弯下腰,覆上我的耳朵,然后轻轻的说。
“我做不到”我低下头,然后闷闷的作答。
“是因为她救了你吗?”他继续问道。
“走吧。”我拽着阎王的袖子,想离开。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尖利,她弯下腰止不住的在笑,笑的面容扭曲,笑得肩膀颤抖。
他靠近我,抓着我的手,很用力的攥着。
“你为什么不杀了她,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他状似癫狂。
“你是谁?”我后退两步,抬脸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有着与阎王一般的容貌,却是与阎王截然不同。
“我当然是阎王,我不是阎王,那你是谁,一个孤苦无依,飘荡的野鬼吗?”他恶狠狠的说,声音仿佛荡过尖利的山林,然后狠狠的插入我的心脏。
“你杀了她,你就可以解脱了,好孩子,你杀了她。”他蛊惑般对我说。
曾听过一个传闻,崔子玉这些年一直在寻换魂之物,我还纳罕他是为何。现下倒是明白了几分。
一把精致的匕首躺在了我的手心。我知道,这是吸魂石所做,忘川河里的石,本就可以吸附魂灵,又加之女娲补天遗漏的冷火所熬。可消融万物。
“去杀了她。”他微笑着说。
好像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我应当去杀了那女子。
“好。”我拿着匕首抬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走向那女子,女子似乎是不想抵抗,长发一直垂着。我忽然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我不愿意杀那女子,哪怕受了那迷魂之酒的影响,我内心也是抗拒的。那女子必然是对我十分重要之人。
我不入地狱,何人入地狱
想到这,我反手将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胸腔内,毫无犹豫,毫无痛楚。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桃红色的衣襟上露出点点的红色,我想,我竟然是有血的,还以为早在这些年干透了。
月光如水,野鸟停止了嚎叫,我抬头看看天,有些留恋,有些不舍,忽然想到了很多东西。
初入地府之时,阎王虽冷面嘲笑,却还是暗暗的帮我解决了不少问题,到后来我常跑去他的阎罗殿骚扰他,他一边提笔写着书信,一边摁住我作怪的手,真是恍如隔日,我真是愚笨,我真是愚笨,这些年,我怕是早把一颗心给了他,自己还不自知,真是活该落的这下场。
我想,今天倒是没有输了阎王的教导,他曾经罚我跪在那大殿之上,让我明白,心有畏惧,心无畏惧之差别。
心有畏惧是内心尚存恶意,心无畏惧就是揣着最大能力去担起责任。
我又想到那日夜晚,因捉着了一只黄皮小猫,急匆匆的跑去阎王殿里,看见醉的一塌糊涂的阎王在亲声唤着我的字。
想到他日日带着那黄皮喵儿,想想这些年,若说他对我无意,我也是不信的。
我冷着眼看着他诧异的,崩溃的,面容,冷眼看着他的泪流满面。我知道他是崔子玉,而那女子,我只觉得熟悉却不知道是谁。
阎王这般的人物,定然是不会为了我破坏了规矩,而崔子玉不同,相处的这些年,我清楚而又明白他的野心。他于平淡中显露出来的痴狂。
结
孟婆这一职空缺到现在,阎王也消失不见。唯有那判官一人身负五职。
又是人间花灯节,我着了件翠绿色的裙裳,一手挽着阎王,一手牵着稚子行走在人世间。自那日消融后,我本以为我的一生就结尾了,但却没想到,阎王那家伙求得回神散,捞得忘川河中的石子,重塑我。陪我入这世间,苦苦求得因果不过是在他和我之间。
他原来就是那女子,只是当时灵魂被囚禁其中,我没有杀他,我若是杀了他,他便真真切切的消亡了。一时之善意,倒落的后半生欢喜。
幸好,你在,我也未曾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