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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等待黎明的过程很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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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滴落皮肤,刺骨的寒凉顿时将少女惊醒。
她不觉得自己陷入睡眠很深,毕竟没有其他人陪伴,需要时刻警惕。然而眼睛睁开的过程,对她而言却十分困难。
薄云想费了很大功夫,才把眼皮完全掀起来。两只失去焦距的眼睛直直望着正上空,状如蒸熟的死鱼白眼沾染黑墨。雨水击穿枯叶,滴打上黑色睫毛,相对应的那只眼球微微转动。支离破碎的记忆图片之间,无形的胶丝黏连。脑中一片混沌不清,只觉戴了千斤珍珠黄金似的华丽帽饰,压迫神经不得喘息。
后脑勺被粗糙的手掌轻轻托起,一张黝黑的脸放大眼前,“诶,小姑娘。你还好吗?”
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女人声音挤进脑海。少女撑圆了嘴巴,眼睛睁得浑大,哑巴般呜呜呀呀,说不出完整的话语。薄云想觉得自己喉咙深处与气管交接的地方似堵塞的下水道口,因水流无法畅行,自然也无法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她迅速意识到自己发声的不对劲,手指点着脖颈,方才清明的眼睛里盛满恐慌与震惊。
扶起她的中年妇女见少女这幅神情,聪慧的立刻意识到实情。安抚性的拍拍少女后背,女人半拥着少女入怀,尽量放柔了庄稼地人粗犷的嗓门:“没事的姑娘。别害怕,很快就能见到医生了,会治好的。”
暮色渐渐,白日隐退。一轮红日没入地平线,紧接夜晚如期而至。
一轮缺圆的月高挂夜空,清淡的月白色夺去诸星辉芒,由是荣登晚间的中央宝座,成为孤独的王。飘摇的云彩于夜色深沉中隐去踪迹,缭绕月端亦不明显其身姿妖娆,如银河水般缓慢流动懒散倍至。
什么时候嫦娥手下多养了几匹狼?偷偷撕咬出明月之上的残破阙口,像是被顽皮孩童啃了一嘴不喜爱的馅后随手抛弃的可怜月饼。
怀抱毛毯,背靠树干。鼻子里嗅着冬日墨绿林丛深深的松木气息,瞭望夜空与月亮,薄云想不由感叹,此刻倒成了他们是森林中的可怜家伙。深夜里张牙舞爪的高大树木间混杂着不知晓品种的松柏,冬季常青茂盛如裹了裘衣的贵族,在一片枝桠光秃树干干瘪的大树包围下势单力薄,唯那一身不再鲜亮的绿衣始终不愿褪却。
夜色溶蚀万物,一切的一切尽是无尽墨色。明月朗照下,一片土地恢复本来面貌,而在那月光触不到的森林深处,则是黑暗的领地。作挣扎姿态的黑树像在警告靠近的生命,不要自作聪明的前行,从而将自我陷入万劫不复。
还好月光怜悯困于坡下森林、同样孤独的人类,分了几缕明亮投来此地。少女身后,底朝天的巴车经月光照明更凸显它身上的可怕伤痕。一个轮胎在翻下山坡的剧烈摩擦中不幸爆开,现在只剩皱巴巴的塑胶皮挂在轮轴上。而它对面的轮胎早已不见踪影。被树木剐蹭掉漆的划痕此刻微不足道,车皮原本贴着奶粉广告女明星脸部的位置凹进一个大洞,洞里还有几处贯穿伤。
巴车的前车窗奇迹般的保留原状。上面破碎征兆的蛛网龟裂昭显着它曾经的历险及大难不死。车身上诸多留给乘客观望风景的小窗就没那么幸运了,碎的碎不完整,不碎的蛛网纹更加肆意。
“怎么样了?”中年妇女皱着眉头询问刚才组织大家对巴车残骸进行检查的男人,据他说自己是警官大学的毕业生,懂得一点应急方面的知识。这种危急情况下警察身份的人无疑受到众人信赖。男人深吸一口气,表情凝重,“……比较糟糕。加上司机共19个人,5个失踪,3个人受伤比较严重,两个小孩的精神状况不太行,问什么都不说话,点头摇头都有困难。两个人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剩下的都是轻伤,没一个完好无损。”
“是么,还真吓死人了……”妇女转向巴车残骸的方向。地上躺着一个人形,堪堪用白布遮盖面容,却遮不住他身下大片浸染开的猩红泥土。一名女子扑在他身上,嚎啕哭声传到了这边。那人是她的未婚夫。这趟旅途,本是要回南方娘家拜见岳父母,得到二老允准,婚期就定在来年春初。
现在恐怕也没有那个必要了。女子的未婚夫浑身上下插|进去了数十块玻璃碎片,脑袋受到剧烈撞击,最后死于惨烈的大出血。她是否该庆幸,男子是在昏迷中被死神招去,对自己体内不断流失的温热鲜红毫不知情?
“那边有个姑娘,不知道吓得还是怎么,没办法说话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直勾勾的盯着女子的方向。
“没办法说话?”这问题可大可小。男人眉头拧得比挤干水的抹布还厉害。
“嗯。不会说话了。好在看起来挺镇定,让小姑娘一个人休息会儿吧。”她深深叹了口气,“还是联系不上?”三个重伤的人连动都不能动,更别提从这不知道多深的林子里凭两条腿走到城镇医院。几个孩子,眼见都带了轻伤,她只想到打救护车电话这一个行得通的方法。
“是啊,没有信号。”
“那该怎么办呀,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要不然让几个人先走,”男人犹豫地望着身后的林地。树影丛丛,唯有月光稀薄一层,森林深处更是犹如巨兽之口,幽深的黑暗单单看着便使人深感绝望。本来坚定的主意开始摇摆不定,男人的声音踟蹰渐弱,“我和他们走出去求救。”
女孩的尖叫声突然响起,立刻破碎了男人原本就犹豫的决心,“你不能去,谁都不能去!你们都不知道吧,这森林里头有怪物!”
她这一嗓子放在白日吵嚷的集市或打打闹闹不断的学校课间都不稀奇,但在漆黑寂静的深夜森林,若响雷炸开般洪亮。是否惊醒熟睡的野兽尚未可知,首先汇聚了众人各不相同的目光。在被人拖出巴车残骸后便倍感疲倦,对晨露霜雾浸润的冰冷土地毫不讲究的少年正要入睡,随后被这平地惊雷炸了起来,目光朦胧的瞧向女孩,声音带了感冒时的鼻音、拌着疑惑,“怪物?”
薄云想的位置稍偏远些。为了听清楚接下来女孩的解释,少女抱着毛毯向巴车的方向凑去,靠近后发现:巴车的司机竟然没事。眼睛直勾勾的不知道盯着哪儿,唯一见得的伤是额头上不到一寸的血痕,已然结痂。
那名发出尖叫的女孩头发是艳丽的粉红色。这般明亮的色彩借着月光就能看清,包括她眼睛周围贴的亮片与接近烟熏妆的浓重眼影厚眼线,薄云想想起某些网站上的MV,玩摇滚音乐的年轻女孩往往都是这幅扮相,疯狂的用手指拨弄吉他弦、蓬松成棉花糖模样的头发甩来甩去。而她现在满脸尘土,颇为狼狈的形象倒是能与摇滚达人轻松区别开。
中年妇女身旁的男人也在打量女孩,面上不像认为能从她口中得到象牙的表情。“什么怪物?说明白,别吓唬人。”这里还有孩子呢。他觉得最后一句话不必说出来,因为此刻那些缩在亲人怀中的孩子都睁大眼睛看她。女孩的一嗓子几乎把在场所有人扫出休息状态,除了躺着再也站不起的僵直身躯。
女孩对于自己口中的怪物并未显露畏惧,声音依旧洪亮不减,“也不是什么神话故事和怪谈,就是说最近这片地区接连发生了很多怪事,都在这片山林里。”
她没绕多大的弯子,直来直去的故事,很容易理顺来龙去脉。俗话说靠水吃水,靠山吃山。位于城乡结合部边缘地带的城镇居民们,仍有不少守旧户是依靠这座漫无边际的宽阔森林吃饭的。许多年来不曾吐故纳新,沿用老一套的规定,猎户们于无声无息中有了默契,每个月的几周几号是哪家上山,别的家户就不擅自掺和。也正是由于独门独户单负责自家,不曾多家结伴,那种意外发生的最初两次不过几天就被其他居民置之脑后。
但第三次,大家就共同感觉到不对劲了。狭小的镇子甚至不到百来住户,掌管猎事的人集伙开了堂会议,然后众人带着猎枪刀具等家伙,趁白日天明赴山捕怪。一直都无事发生,猎民们几乎把整座山翻了一遍,却没有找到最初失联的那几人的尸体、哪怕残肢断发。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伙自然不信邪。各家猎户不知多少辈以前便在此定居,连绵起伏的森茂绿林早在潜移默化中成为所属之地。镇民从小在山林长大,赤脚娃子从山的一头跑到另一头,灵活绕开沾血生锈的捕兽夹,山洞探险,潜河捉鱼。待到夕阳将落,拖拉着一脚板的泥土凝块回到家中,快乐入睡。
山的伴随下长大成人,凡敢扛起猎枪上山的居民,早对森林地形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好比拼音打字之于高中生一样的概念。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绝对不可能。山中有狼群与其他食肉动物活动的痕迹,即使没有尸身,也可以认为是那不幸的人葬身饿狼血口,但如果连血迹和衣服的碎片都没有,他们就不得不推断出另外的可能。不甘心的搜查队伍,于太阳退居后展开第二遍搜查。起初因捕猎害人野怪而士气鼓舞的队伍,手电筒明亮的光束下各自脸庞镀着一层阴翳。
第二遍搜查效率提高很多。没有人怠慢懒散,他们只想尽快结束诡异的失踪迷案。
【夜晚的森林是会吃人的。】老一辈的人在后辈耳畔低语。
年轻后辈倒吸一口凉气。夜色降临后,和蔼可亲的林子展露獠牙,腥气冲鼻。
几名人员的失踪换得了线索。男人提着枪杆,手电筒的光探在地面——是物体拖滑过后留下的痕迹。石块阻止不了那物体过路的力量,硬生生碎裂粉末,嵌在软泥里。
露气加重,森冷潮湿。成年猎手判断的结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胆大跟来的女人不可置信的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忍不住叫喊出声,亦是担心万一引起留下痕迹的畜生的注意。
“是一条巨蛇。”女孩压低声音,“我也不知道有多大,总之是一条很大的吓人的蛇。”
男人滞顿片刻,竟笑了。不带丁点实际笑意,满满的讽刺令粉发女孩很不爽,“猎民没求颗葫芦娃的种子啊?后来呢?”
她深呼吸,似乎是在抑制怒气,“后来他们都死了。”
整个猎镇,荒芜几年后成为当地的禁区。
“据说因为死状凄惨,就连死人的灵魂都不敢回忆。幽灵不敢再踏入森林一步,盘踞在镇子里,过着跟以前重复的生活。”女孩身后,一个脸颊消瘦的男人缓慢补充道,“我原先也在这附近生活,后来搬家就记不清楚了。现在想起来,还真的很吓人。”他僵硬的干笑两下。
“看吧。”怒气转化成莫名的骄傲,女孩挺起胸膛。
“哼,那又怎么样?怪物能救得了大家?再说这是深冬,冷血动物都冬眠了。”男人嗤笑。
“不,它……呃,我是说怪物,不单纯只是条蛇……”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坐得稍远点的人几乎听不见。这位面色不太健康的可怜补充者与健壮的男人对上视线,立刻停止小声喃喃,眼神闪烁着,畏惧寒冷似的缩紧身子。
男人不再在意他或女孩。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像个黑暗中崛起的英雄,“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向林子外围走吗?附近都没有信号,这样下去我们只能被动等待救援。而正如大家所见,已经有人快要不行了。”
粉发女孩与消瘦男人正如所预料的那般,没有任何反应。
伏在尸体上的女子握紧那双冰冷的手,左臂高举。“殷萝,算上我。”
消灭了瞌睡虫的少年问道:“马上就出发吗?”
男人观察四周,众人的精神状况并不好,重伤员浑身暗红显得伤势可怕,苍白脸色貌似随时会断了气息,“有些人的时间紧迫。”
“唉,”少年老气横秋的叹气,脱离毛毯,“我叫宁平,别看我长得比较嫩,今年已经是高三了。算一个呗。”
抱着毛毯的另一个少女举起了手。薄云想还不能说话,但没有严重的外伤,不妨碍行动,体力足够。殷萝和宁平的目光聚在她身上,像在催促“报上名来”。她的手机完全损坏,屏幕中间的伤口再大一点便是腰斩。无奈借用宋平的手机,荧光茫茫中显现“薄云想”三字。
男人再次环顾时,视线落在司机身上。对方不像方才消瘦的那人,瞪大眼睛顶回了男人的视线。他抱紧自己身上的毯子,唯恐有人抢夺,四肢缩在一起汲取温暖,以至于本就挺着大肚子的地中海司机活像一个圆润稳定的不倒翁。而这个不倒翁丝毫不讨喜,他反驳的嗓音分外尖利,“别看我,我才不会去送死!”
他收回目光,看起来不是很意外。“我是宋国安,警官大学毕业生。既然大家都定了主意,我们就先离开了。留下的人负责照顾伤员。徐女士掌管食物和水,会定期分配给大家,都是些零食,不算多,但也能撑一段时间。”徐女士是指一直忙来忙去照顾伤员安抚孩子的那位中年妇女。
宋国安深呼吸。即使是他,也需要稳定情绪。没有人知道,这片森林究竟有多大,“据说”的怪物与荒镇禁地又是否存在。无可避免要做最坏打算,“三天后,如果我们没有回来,或者救援人员没有赶到……徐女士那里有纸和笔,请大家写好想留给亲人的话吧。”
请写好遗书,等待没有光芒的未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