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之路》Insulin

1、001.告别其实不是件容易事

　　许久不见的天空，澄明的如同一面倒扣的镜子。

　　丝缕漂泊云霏，掠过白鸽展翅昂脖的身影。那番澄澈天空之下，目所触及的一切事物都无拘无束。

　　舒展拳脚的风在空中自由驰骋；云彩轻盈飘忽，无形可握；参天树叶仿佛直直穿透蔚蓝苍穹，延伸至广袤无垠的星辰宇宙……就连小小白鸽，也似乎拥有搏击风浪的强大意志。

　　而这全部，无一外乎挥现着大自然的博爱胸襟。神创世之初，赋予自然无与伦比的天赋，在它们拥获有型外壳的同时，也掌握绝对自由的权力。

　　人类自由的权利却被剥夺了。他们从太古时代，便通过捕杀其它种族的生命延续。直至二十一世纪，杀戮仍然继续，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早已深深烙下罪恶的印记，被屠杀的生灵们，不甘怨念的诅咒随着心脏的鼓动，融入炙热的血液，流淌浑身。

　　依靠罪孽延活的人类，潜意识里脱离了自然家庭，将自己的种族奉上神台。他们自以为凌驾于自然万物之上，同时也失去自然的力量。

　　人类，丧失了自由。

　　少年蹬着自行车，拐入崎岖狭窄的巷子。

　　清秀的脸上挂着笑容，深渊般的黑眸透出明亮光芒。行进艰难的路段，在少年熟练的车技掌握下如此轻松。第三次转折结束，眼前景色豁然开朗，午时格外明媚的阳光如梦似幻。光秃秃的树桠虚茫曲折如同蜿蜒水草，在光的海洋里游弋向上。

　　鹤途市第一中学的金属门牌反而在盛光下失去色泽。少年跳下自行车，快速锁好车轮，跑向中学大门。拉门禁闭，显然阻止外人进入。他抬起手腕，指针距离数字十二还有一段距离。

　　舒了口气，少年重又扬起笑脸。三两步小跑至门卫房前，食指轻轻扣了扣门。五六分钟后门开了，裹着警卫黑袄的中年大叔挺着啤酒肚，眉头紧拧着走出来。他看着眼前笑容和善的少年，不耐烦地搔搔头发，低沉着气息问道：“干嘛呀？”

　　“有东西忘在学校里了。能请您帮忙开下门吗？我马上就出来。”

　　中年门卫眉头顿时拧得更厉害了。他挑着眉转头，瞧了眼少年停在校门外的自行车，霎时眼神凶横，大吼道：“谁让你把车停在那了！”

　　“咦，那里不能停车吗？”歉意融入笑容，少年微微低头以示过错，“我拿了东西马上就离开，可不可以先开下门……”

　　话语下一刻被严厉打断，“开门？！我还有事忙呢，谁有空管你们这些小孩！”门卫边喊边摆手，退回那几平方米的狭隘小屋里。

　　“嘭”的一声锁上门，他窝回卧衣，缩进棉袄，继续津津有味的欣赏电视剧中前凸后翘的女主角。

　　门外的阳光，灿烂不变。

　　少年纯粹的黑眸，一瞬间深渊吞噬光明。

　　柜子里的东西怎么收拾也不见空。眼见小小行李箱塞得满满的，再放一双袜子似乎都要溢出来，薄云想停止往外倒腾的动作，喘会儿气，再私下寻索可以用来装填衣物的箱袋，结果一无所获。

　　被褥和杂物堆成小山丘的连体床上铺早已搬空，填充枕头的羽毛记忆里还飞散在尘埃中。宿舍走廊间悬挂的晾衣绳上也空无一物，前些日子薄云想嘲笑杜鹃梓的内裤是少女粉红，被反吐槽豹纹风骚。她一时气不过来，以书卷代枪，与杜鹃梓大战三百回合。女生宿舍楼整个三层所有居民，几乎都看见两个女生披头散发猴似的上下乱窜，那动静闹得鸡犬不宁，只差把宿管招来了。

　　好在她们两个都知晓分寸，宿管来临前及时收手，搂在一起呲牙咧嘴。结果自然也没有分出个胜负敌我。

　　那种鸡飞狗跳又充实快乐的日子，到今天画上一个句号。

　　薄云想抬着脑袋，弓着背，眼睛直愣愣的盯视前方，活脱脱失了魂的模样。她看见自己向来塞得满当当的储物柜消瘦许多，马上就见底了。而在彻底清空后，立刻又会有新的东西填满。可那些东西，上面属得都不是“薄云想”这个名字。

　　南楠会想我吗，宋茜龄会想我吗……杜鹃梓，会想我吗？

　　宿舍门猛然被推开，眉怒而竖的少女气冲冲跨进宿舍，她身上穿着运动服，耳间隐隐约约见得汗珠欲坠。那根原本高竖的马尾辫有气无力垂在耳畔，像沾水湿透了的狗尾巴。薄云想转过头，愣愣的看着少女气红的脸，懵懂的神情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南楠会生这么大的气。

　　薄云想刚想张嘴说点什么，下一秒就被南楠手掌用力拍在脸上。两侧脸颊就受到重击，挤向中间，腮和嘴巴紧贴，她想自己的样子肯定蠢爆了。而怒发冲冠的少女显然不打算给她留有反抗余地，开口便是会心一击，“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啊，你说得是那件事，”因脸蛋被挤压扭曲，她的声音听起来也闷闷的，“我不想告诉你们。”

　　“哦？”脸被松开了。施暴者一屁股坐上清空的硬床板，翘起二郎腿，饶有耐心的等待薄云想揉搓自己被拍红的皮肤，慢悠悠开口道：“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

　　“有。”

　　“那为什么不想说？”

　　“我、我怕你们伤心……”

　　少女漂亮的柳叶眉危险挑起。

　　薄云想不得不举手投降，“好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的父母，因为某些原因受到公司调任，调去南下公司总部，距离他们女儿现在的鹤途市不止十万八千里。眼见距离自己的女儿越来越遥远，二老的心始终安定不下来。本来他们因为工作、女儿因为学习，家庭分离，过个春节才得以团圆。现在又调去更远的地方工作，思女心切，整段南下路程心脏都在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好像冥冥之中有预感女儿即将遭遇不幸，夜不能寐，食之乏味。

　　薄家虽不算是乡下人家，薄父薄母却也并非文化人。堪堪初中毕业，全靠一身力气打拼。薄祖母生前信仰神教，对于灵感一类痴迷到有些疑神疑鬼，在她安眠地下之后，难说二老是否受到影响。现如今他们总觉得女儿身边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好在总公司为他们准备了房子，便一通长途电话打来，令女儿趁着寒假，搬到他们身边。

　　薄云想放不下她的同学朋友。念及父母白发沧桑，额间皱纹渐见，想起那句“抱养刘之日短也”，少女最终还是决定保守秘密，沉默归家。

　　说“不想让你们伤心”也是原因其一。薄云想不擅长面对悲欢离合的场面，她不习惯久别重逢的欢笑，也不习惯分别时刻与人一一拥抱。站在那里听别人倾诉思念会觉得肉麻、会尴尬的不由自主想要逃离。

　　或许潜意识里面，她不认为有什么人或什么事情是永远都不会忘却的。当初再怎么刻骨铭心，时间会冲淡一切。

　　因此，此时此刻她站在南楠面前、站在她最最珍惜的朋友之一的面前，面对审视的眼神，只知道逃避躲闪。

　　该说什么呢？说什么才符合现在的气氛？又该解释什么？

　　可是，薄云想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明白南楠和杜鹃梓她们会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伤心，可这样的情感又能持续多久？几分钟几小时的悲伤，有必要郑重其事大肆宣众吗？

　　宣告众人，接受拥抱、相互倾诉、流下伤感的泪水。这些全部都压迫得她难以喘息。

　　有的问题，即使苦心思想、费心劳神也得不出答案。

　　少女展开虚伪的笑容，“我还会回来的。”

　　“别逗了，柜子都清理得那么干净。”南楠因急速奔跑而红晕渐现的脸上浮现讽刺的笑容，“谁不知道你呀，‘如果薄云想什么都没有留下，那她就不会再回来了’。”

　　“杜鹃的话？”

　　“是啊。你们两个不愧是‘最好的朋友’。她了解你比我们任何一个都深。”

　　“可是这次，她猜错了啦。”薄云想打着哈哈，继续收拾东西。这幅模样使她看起来无比轻松，一如往常轻佻又散漫，似乎面对的事情与“离别”所有的悲伤之情毫无关系，“我真的真的会回来的。只是相对大家我开学的日子比较晚而已。”

　　“你们也都知道啊，老爸老妈都不在鹤途市，想找他们过个年可不容易。”握着冰冷的湿抹布，一点一点细细擦拭柜底黏的硬化的胶性糖。待到它们湿透了，再用手指甲小心地扣下来。“他们明年要去南方总公司工作，所以就只有这一个寒假的团圆时候。我去那边陪他们生活一段时间，开学后两周左右就回来了。”

　　发绿的白色，尘土抹去最初的香味，分不出是泡泡糖还是口香糖。类似黏在柜底或桌洞、床板下面的胶性糖在女生宿舍里有很多，估计也没有哪个宿舍新搬进去的学生会花费心思来清除这些钉子户。

　　但如果不清理掉，下个继任她床位的住校生恐怕会以为是她的遗产。

　　薄云想不希望留下任何薄云想的痕迹。

　　“所以说，我还会回来的。”她故作滑稽的表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