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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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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渐去,晨露尚重,山路的泥泞沾湿了樵夫的草鞋。那樵夫约莫年至六旬了,常年做着樵采的行当,此时并不顾惜身上衣,只埋头赶路。
山间寂静,偶尔几声鸟鸣,此时突然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虽是轻微,老樵夫却一下抬起头,不修边幅的脸上出现一个带皱纹的笑。
带来脚步声的女孩白净清秀,身上穿着朴素利落的旧衣裳,灵动的眼睛带着笑意,十分讨喜。“大爷!”她高高兴兴地唤了一声。
老樵夫应了一声:“今天也去给那位干活呐?”
他瞧着这姑娘的眉眼,想了想,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阿灵姑娘,你还打算给那位做多久的活呢,要我看......你也十七八了,到嫁人的年纪。”
老樵夫平时到山脚村庄卖柴,偶尔也听到一些真假参半的传言:或说有位帝都的人物隐居在这山间,或说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姑娘阿灵每天都会上山给一个男人收拾屋子。
这传言本不应该放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伤人伤己。
于是他劝了几句人生苦短找个依傍的老生常谈,阿灵只笑眯眯听着,他知是话不投机,只得作罢。
老樵夫复又挑起柴木,低头默默走了,阿灵回身望去,山路已崎岖在山阴里,蜿蜒出长长一段。
有点冷了,她想。
直到日头升起,她堪堪望见那溪流潺潺边的林中屋院。与往常不同的,清幽庭院里传出一阵清朗笑声,阿灵一顿,好奇大起,赶忙往院子里走。
这屋院外表平平,其中庭院倒是大的,只有一株梧桐,树下一方石桌,庭角几盆花草,本是清幽寂寥,如今又被庭中二人的身姿冲淡几分。
梧桐下一人斜倚着树,一身云锦华服,眼睛半眯着,仿佛没了骨头般,懒散得只剩一股气。
另一个人在石桌前端坐,身姿挺秀,一头乌发只在发尾以红带系了个结,青衫净素,眉目清俊,气质出尘。他微垂着眸,不知透过石桌上的棋盘看什么。
阿灵怔怔看了半晌,直到那人似有所觉转头看来,她霎时间换上一副笑脸。
“周公子!”她清凌凌地唤着。
那长发男子看着她,淡淡应了一声。只这一声回应,仿佛让这人一下多了一些人情生气。
那锦服男人睁开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位姑娘是?”
“啊,我是周公子请来打扫的。”
“打扫,”那人嘴角一弯,“唔,不愧是阿权,哪怕跑到这荒山,也有漂亮姑娘相伴。”
那名叫周权的长发男子顿了顿,也不反驳。
待阿灵抱着要洗的衣服去了河边,锦服男人的笑淡了下来,坐在周权对面。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人:无论是在繁华帝都权势之中,还是在山林野外,这人仿佛完全与外界隔绝了,一副万事不关心的可恨模样。
他平淡的音调中暗含试探:“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帝都?”
“我什么时候说要回去?”
男人一愣,随即皱起眉:“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一句话之间,隐隐露出一丝难以招架的威严气势。
周权答非所问:“不是说来找我下棋的吗,说这些做什么?”
“......”这当然是托辞!
男人盯了他一会,轻啧:这个脑子跟脾气一样坏的混蛋。
等阿灵抱着衣服回来,就看见两人相坐对弈,她的目光从锦服男人身上略过,直直盯着她的雇佣者。
嗯,不管怎么看都看不腻。
一局完毕,男人轻舒一口气,笑道:“不愧是棋怪,果然厉害。”
奇怪?姑娘一边晾着衣物,一边支棱着耳朵。
男人的目光移向她,又挂起了最开始那懒洋洋的笑。他招招手:“小姑娘,来!”
阿灵眨眨眼,就听话地过去,只听那人用一种官府差役问话的口气盘问:“你,也十有七八了吧?可有婚配?”见她摇头,便又审问:“那可有意中人?”
阿灵一顿,笑着摇头。
“那,你觉得我这兄弟如何?”
他拍拍“兄弟”的肩,完全不顾及那人一瞬间微皱的眉。周权启唇似乎要说什么,眼神落在阿灵身上,复又沉默不发,垂眸不语。
只是那素白的一只手魂不守舍地在收好的棋子中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
阿灵听了,一时笑出来。
要怎么说?
阿灵第一眼看到公子就散了三魂六魄,央着村长把自己介绍来做帮工,每日都被迷得七荤八素五迷三道的。
偶尔还想扒光你的衣服。
她心里闪过无数种天马行空,眼神却冷静异常。
今日来的这人一看就不寻常,大约是公子的故交。哪怕是衣服的一块料子,也不是她能肖想的。
可想而知,她所肖想的人,必定是不该肖想的。
于是她只能把真心话咬在嘴里,谎话却从脑子一下流出唇舌:“公子是清俊不凡,气质超群,是天上人,如阿灵这般的凡人自然不敢肖想的。”
“啪”一声轻响,一直端坐着的人忽然松手,手中棋子落回棋盘。
这一声响阿灵没在意,却入了另一人的耳。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周权一眼,回头对被自己逼问的可怜姑娘笑了:“你倒是个聪明的!”
这人也是厉害,对着周权一张从头到尾没变化的脸,愣是能从中看出一点蛛丝马迹—周权正失神。
这是他们相交近十年来很少见的事。
他白鸿是当朝相国之子,自小能与皇子同进学。周权比他大了两岁,可当他十二岁还是学生时,十四岁的周权却以棋师的身份进宫为皇家贵胄教授棋艺。
进了皇宫,就也难和名利场脱开关系。白鸿性子跳脱,勾勾搭搭地拉着周权;周权心思难测,也不知怎么的就顺意做了相国那边的人。
这两年周权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离职四处游走,最后还在深山里住下来。
不过......他看起来也快活不少。
他囫囵把茶一饮而尽,起身摆摆手就走:“好啦,棋也下了,我也不在这讨人嫌了!”
风风光光地来,大摇大摆地走,庭中一时显得异常安静。
阿灵还拿着鸡毛毯子屋里屋外跑着,周权端坐不动,忽然将眼神移向那道身影。
她跑到灶台,他盯着;跑回屋里时,他就盯着房门;她不动了,他的眼神就定下来了;她爬上树......
等等?
他登时站起来:“你在做什么!”
“嗯?”姑娘晃着手里的护身符,“这是我在庙里一个熟识的大娘送的,挂在家中高处能消灾祛病,我孤身一人自然不需要,只希望能让公子平平安安。”
她一跃而下,认真地解释。
周权一怔,霎时间竟忘了刚刚到嘴的话。
等摸摸索索着把往上飘了一些的心神拉回来,他用拇指摩挲着食指,绷着脸道:“我不信这些的,以后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多谢。”
护身符他不是第一次收,在帝都时也有女性送过他。那时友人还笑他榆木脑子硬心肠,读不会彼时的桃色气氛;而那护符上的“平安”二字只是浮光掠影地在那榆木脑子里一过,就如同那份少女情谊。
如今他骤然听见阿灵清越的声音吐出“平平安安”四字,竟仿佛稚子习字一般,堪堪理解了这话的意思。
就如同榆木脑子的周权已经不再心如止水,就如同不通风月的周权已经喧嚣入世。
他听见自己用艰涩的声音问道:“你对村里的人,都那么好吗?”
就见少女蓦然回头,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嘴边仿佛带着一种微妙的笑:“你觉得我对你很好?”
周权手无足措,一片凌乱的脑子竟忽然出现了旧年那个眉目含羞带怯,手里紧紧捏着自己精心准备的护身符的少女形象,同时,那少女的心也图穷匕见,完全铺展在他眼前:
心是动若疯兔的,动是草木皆兵的,草是蔓延不停的——霎时间遍布漫山,攻城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