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能炙得灯儿了》枕於

1、楔子 我

　　我叫彼岸，是生于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妖。许是忘川河水滋养的缘故，我自小记性便不好。
　　仅有的那么零星记忆，也只有阴冷漆黑的忘川和仿佛没有尽头的奈何桥。
　　冥界最温柔的人——冥后告诉我，灵界的精灵们与天同寿，记忆敌不过漫无边际的时间长河，于是他们便把重要的事情记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
　　自此，奈何桥边小花妖的腰佩上挂起了一个小册子。这常常惹得刚来的小鬼以为我便是主管鬼魅名册的刑官。而真正的刑官则背手立在我身侧，张牙舞爪的青铜面具下一双眸子看不出悲喜。
　　我一直认为他和孟婆婆一样，心里藏有刻骨铭心的故事。我讨厌他的沉默，讨厌他们幽深的眼睛，讨厌他们背负着过往。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我没有过往。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孟婆婆时，她笑得连刚蒸好的茯苓糕都掉到了地上，桌前巴巴等了许久的小琉生抿着嘴从丞渊怀里挣扎出来，扑到我怀里，双眶通红的抬头望着我，雪白的小爪子指着碎了一地的茯苓糕。丞渊望着小流生，无奈地抖了抖褶皱的衣袍。我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起小琉生哄了起来。
　　丞渊是妖君养子,我同他在妖冥两界的边界初遇，那时他遭遇追杀，虚弱的躺在一群血妖的尸体之中。鲜红的血漫地，却因为结界的缘故，流不到冥界分毫。我呆呆的望着这惊奇的一幕，孟婆婆说过，冥帝性情乖戾，不愿与其他五界往来，亲自在边境设了结界。他发觉到了我，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一双猩红色的眸子盯紧了我，让我发怵。然后，我便被吓跑了。
　　每每谈及这些，丞渊总要笑许久，孟婆婆也嫌我没出息。和他如何相识熟稔，说来话便长了，小册子写得密密麻麻，懒得翻了。
　　琉生是丞渊的宝贝。
　　那是冥界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场动乱。忘川河里数千万的怨灵冲破了河岸的封印，黑压压涌向结界。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刑官的声音，他有些懊恼：“冥帝又不见了。”我不禁笑出声来，在众人严肃的注视下讪讪缩起了头。冥界的官员费力封住了怨灵，却还是将为首的那只怨灵放了出去。他们都说，那怨灵怨念太深，以他们的力量，不足以封印。千钧一发之际，从妖界飞来一只风麟兽，以一己之力撑住了结界。那是一只怀了身孕的风麟兽，偌大的腹部也随着她的动作颤抖。为首的怨灵化成了一个黑发黑袍的男人模样，半面脸上尽是被火灼烧过的伤疤。他猛地扑向风麟兽，黑暗中碰撞，轰轰巨响。似是等了许久，待得一切安静，结界之中，只留下了刚刚出生的幼崽。他和母亲长得一样，一身温顺的雪白绒毛，唯一不同。便是额前有一个黑色的火状印记。后来大家才知道，那只魂飞魄散的风麟兽原是妖后的坐骑，后来被妖后送给了妖君的养子丞渊。也因此，丞渊抱走了幼崽。
　　这便是琉生。六界皆知，琉生是丞渊的心头肉。
　　琉生喜欢美食，丞渊便跑遍六界，小小琉生吃过的奇珍异味比天界的老天帝还多。又因着琉生母亲的功劳，冥后特许丞渊和琉生进入冥界,这时我才知道，孟婆婆曾是闻名六界的天界厨娘，不知何故留在了冥界。
　　纵使有些好奇，我也从未问过孟婆婆，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但那些故事都与我无关。
　　我喜欢孟婆婆刚酿好的忘尘酒，喜欢看赶路小鬼迷茫又害怕的样子，喜欢结界那头妖界的草木深深，也喜欢铺满彼岸花的忘川河畔……我以为我会一直拥有平静如水的心境；一直躺在冥界的彼岸花丛，看着玄青如墨的天空；时不时截住新来的小鬼，问他们六界的新趣事儿；一直一直，直到山崩地裂，沧海桑田，六界毁灭。
　　直到……
　　那一年，天帝六十万岁寿诞，六界祝贺；妖界的血池里开满了血莲；人界四国太平，春清夏暖，秋收冬藏……我向过路的新鬼打听这么多记在小册子上，只是想记住，那一年，冥界的忘川河畔，我遇见了一个小沙弥，他叫悟尘。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像冥后织的玄缎那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