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道》岂农

2、第二章

　　六月十四，新军就进了天津城。关家戏园子去了红盛戏剧院，准备出台。

　　今天这出戏唱的是《昭君出塞》，那大红戏服是新做来的，庄眉生还一直没舍得穿。他在后台仔细勾勒着眉眼，一张脸本就清丽好看，妆成后真真一个佳人再世。庄眉生披上戏服，口中念着唱词:“又只见，海水连天，海水连天，野花满地。愁似，雁门关上望长安，总有那巫山十二难寻觅……”

　　尚弘毅此时一把推开门，脸已画成红黑的武生脸谱，嘴里嚷道:“师弟你好了没……师弟，好看！”

　　庄眉生瞪他一眼，向大幕后走去。尚弘毅又音乐忙里偷闲地要来与庄眉生扯嘴:“先前我在台上唱了一圈，往台下一瞅，喝！黑压压一大片人！最前边中间坐着的那个可真是气派，皮鞋筒子那么高，锃亮锃亮的……”

　　庄眉生看也到了上台的时候便不再与他扯皮，只道:“不好好唱你的戏，盯着人家的鞋子做甚。”说罢便款款登台,只一个亮相，台下便叫好声一片。庄眉生却不禁朝尚弘毅说的那个人那儿看了一眼:果真不染一星半点尘土的皮靴，军裤裤缝折的笔直，白手套一丝不苟，双手交握着。帽檐打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面容。

　　旁边位上是天津市长，满脸堆笑地向那人客套这着什么，那人也笑着点头回应。 庄眉生脚下一个不稳，赶忙稳住心神，专心唱起戏文来。

　　一曲终了，台下叫好声连天，庄眉生谢了几次幕才下得台来。那男子低笑着对身旁市长周万堂说:“您这儿的角儿，唱的真是好。”周万堂一喜，忙道:“怕只怕您是留过洋的，看不惯这个。那戏子能得您一句夸，怕是做梦也要笑醒了！”邵正打量着正要下场的庄眉生，但笑不语。

　　庄眉生坐在镜前，卸着繁琐的妆，尚弘毅在一旁，随手把面须摘下扔开。庄眉生拿过面须，小心理顺挂起，不满道:“这可是你吃饭的家什怎么这么不爱惜！”尚弘毅满不在乎的笑道:“又不衬钱。”庄眉生刚要反驳，门就被打开了,是关老爷子和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后面跟着两个小杂役，抬着一个一人多高的花篮，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关老爷子对那副官说道:“张副官，这就是我们两位角儿了。”那张副官有三十多岁，温文尔雅，让人心生好感:“二位方才的表演令人叹为观止，将军诚邀二位今晚一同用餐，还望二位赏光。”二人大惊。尚弘毅道:“不不，不可。我俩小小戏子，哪敢在大老爷面前托丑……”张副官笑道:“二位莫要推辞。”说罢，再不给人开口的机会，微一欠身，退了出去。
　　二人面面相觑，关老爷子提醒到:“今天晚上不可得意忘形。弘毅，你不可贪杯，别闹了笑话！”
　　二人回到关家戏园休整了一会，天将黑时，说是派车来了。二人都穿正装，毫不敢怠慢。上了车，一直到了附近最负盛名的聚仙楼。
　　张副官已在门口等着了，二人一下车就被引到二楼雅间。张副官为二人开门，又引着二人绕过红木屏风，庄眉生便看见一人坐在窗前黄花梨小几旁，一手端茶抿着，一手翻着本书，逆光坐着。人很年轻，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金边眼镜。五官深邃，嘴唇薄而紧抿着。军帽扣在桌上，只穿着衬衣更显得人随性俊逸。庄眉生不由心中惊道:“这人好生俊俏！”
　　张副官沉声道:“将军，尚老板、庄老板到了。”邵正抬起头，摘下眼镜起身，笑着说:“有失远迎，邵某人给二位赔罪。”说着，伸出手来与二人握手。尚弘毅先迎上去，磕嗑巴巴的说:“能、能得将军垂青我俩十分感激……”邵正笑容不变:“尚老板不必拘束。”便转向庄眉生，伸出手，道:“邵正。”庄眉生赶忙迎上:“庄眉生。”“幸会。”邵正直视庄眉生，眼里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