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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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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子在微弱的夕色下读书。
她的眼睛由于天光突然暗下来而有些胀痛,于是她轻轻闭上眼。
风含着入夜的清寒,沉静地吹拂,连河水的波纹都微被带上些冷意。清子每天都来这里。因为这里的风声和水声,有生命。她想象这是一个温柔婉约的年长女子,一到黄昏,便轻悄地出现。她渴望这样的人,正如她渴望一个母亲。
清子站起来,仰起脸让风吹她短短的发。她蹲下身子喝了一口月河水,酸涩、苦淡、毒辣。她的脸被水淋得湿亮亮,可是眼睛更亮。瞧着头顶若隐若现的月亮,低下头仿佛嗫嚅地说了什么,消逝在风里。
天色泛着蔷薇那丝绸般的金红色,流星擦过云间迸出酽碧火花。那层阴阴、薄淡如纱的气,藏着夜里发光的玉珠,如食月巨兽,阻止他挥洒宝石的锐芒。
夜是已经落下了,圆头圆脑的星星也一个个冒出来了。清子光脚踏着绒绒的草丝,脚板受到了一些刺痛。她沉浸于这种微微的疼痛。类似于痒,可是挠人,带来微可不计的痛楚,使她的雪白的脚底刮上一些血迹。如果用滚烫的热水淋上,痛楚升级了,那些红色却更显鲜润艳丽。她被疼得晕乎乎的,竟得到近乎平静的兴奋。这倒是一种古怪的快乐。可这种快乐是很险峻的,清子本人并没有意识到。
路其实会发出乌黑的光。大多数人看不到这种光。他们认为光应该温暖,明亮。即便是月光,它在被深冷的气层侵蚀前,可能也是融人的暖。黑其实也是一种光。路的光正是黝黑的,冷漠的,沉默的。清子也是黑的,冷的,静的。她与路的光相似,所以她能看见它,它能让她看见。不仅路有这样的光。树叶、鸟兽、人类,甚至声音也有光。光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清子相信光。
清子突然停下脚步。她走到了束河山,摸着山的粗粝,心跳得厉害。一个甜腻腻的少女,通常不会在夜里孤身爬山的。清子这样想着,将脚搭在石头上,小心地攀沿。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清子非常喜欢李白。她攀藤揽葛,手和脚变得血淋淋,迎着莹莹的月华凝视鲜血,手贴着山岩,心中充盈着满足和快乐,感觉心也贴着几千年前那个仙风道骨的诗人了。
不是同一座山,心境也迥然不同。清子的幻想是超然的。曹禺在《北京人》里写那个绝望的曾思懿,说她“成天战战兢兢,她好在自己造想的权诈、诡秘的空气中勾心斗角。”清子也时常沉溺在自己造想的氛围里。她造想的氛围有时神秘痛苦,有时热烈爱欲,柔软可塑。
这样的氛围,我们也可以称为境界。比如她所在的是衰败无颜的枯山,但她可以看见落花满山,绿意盈盈;比如月光,她因为自己的心情起伏需要,使得月色时而凄淡,时而耀眼。这世界宛然是她的世界,有人说这是阿Q。我宁愿说这是造物精神。在她的境界里,她为何不能是世界的神呢。
清子爬得没有力气了。她瘫软在石头堆里,幻想自己沉睡在青云里,浑如一朵萎缩失水的青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