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糊涂》花小鹅

1、第 1 章

　　展昭果然是故事里虚构的人物……
　　各种史料里，都没有关于他的记载。开封府的旅游景区，也没有他的半点痕迹。他只存在与传说和故事里面，一切最远只能追溯到那本<三侠五义>而已。
　　早就知道是这样，不是吗？那为什么还是会失望呢？
　　千年前的东京汴梁，有着湛蓝清透的天空，有着清澈干净的河水，有着庄严的宫殿和朴素的民居，有云鬓花容的女子、俊朗文雅的青年、矍铄的老者和可爱的孩子，有执掌开封的包青天……可是，却根本没有那个红衣护卫。
　　没有，真的没有。
　　直到打听得口干舌燥，得到的回答也都是一样。不管是普通老百姓，还是开封府的官差衙役，没有一个人知道展昭这个名字，无论是官居四品的御前护卫，还是声名远播的一代南侠，抑或皇帝钦封的御猫称号，都完全没有人听说过。
　　我是不是错了？明明知道历史里没有他的任何记载，却偏要来看个究竟。如果不穿越来北宋，心里还可以保留一份幻想，或许他其实真的存在过也未可知。我之所以决定要来，是为了验证事实，还是因为心有不甘？现在的怅惘失落，可以说是自找的。
　　也许，其实有些事情没必要搞得太清楚吧。不是说，“难得糊涂”么。
　　面对难得一见的真实版清明上河图，我却无心游赏，兴致索然。
　　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直到街边一座小小的茶棚吸引了我。我渴了。
　　我拣了临街的座位坐下，要了一壶清茶。茶棚里客人寥寥，老板娘送茶过来之后，便径自坐到柜台后面发呆。
　　老板娘看起来四十多岁，说话时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让人觉得十分亲切。只是那笑意看起来很是“职业”，就像训练有素的售货员，笑容常在，却只是热情服务的要素之一，并不代表她本人真的有什么高兴的事情。相反，看她发呆的样子，我倒觉得她心里有事。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有心事，所以才看谁都觉得人家也有心事么？
　　一杯清茶下肚，倒也确实舒爽。只是心里始终郁郁，无以排遣。我拿手指蘸了茶水，默默在桌上一遍一遍反复去写那个名字：展昭，展昭，展昭……
　　其他客人结帐离开，我没兴趣抬头看，仍然低头写字。
　　老板娘起来招呼新来的茶客，我提不起好奇心，依旧低头写字。
　　桌上的字写了晾干，干了再写，不知写了多少遍。
　　“姑娘！姑娘！”
　　我猛地回神，却见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我，急急切切问道：“这位姑娘，你……你在写什么？”
　　“呃……抱歉……”我心下暗暗奇怪，虽然桌上被我划了很多水印，但也不算是弄脏啊，想擦很容易，这老板娘的反应未免大了点，“我只是寻人不遇，心情郁闷，在此写写画画聊以排遣……”
　　老板娘紧追不舍：“找人？你要找的人名叫展昭？”
　　“嗯……”
　　“你是何人？怎么会知道展昭的？”老板娘一把拉住我的手，想是自觉不妥，旋即又把手松开，“你说的，是追随包大人的那个展昭么？”
　　我顿时心律过速。这老板娘又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展昭？！刚刚打听了那么半天，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她却知道？！
　　见我机械地点点头，老板娘竟然激动不已，顿时滴下泪来，复又双手拉住我：“没想到，竟有人知道他……”
　　店里还有一桌客人，看着我俩奇怪，两位茶客双双投过来诧异的目光。
　　我百般努力，终于冷静下来定了定神，试探着问：“你……知道他的下落？”
　　她也渐渐平复，却无限悲伤地摇摇头：“他不在了。”
　　“不在了？他去世了吗？”莫非是我来的年份不当，斯人已逝？可就算去世，也不该始终打听不到才是。
　　“不是去世。是不在了。”
　　？？？
　　这又有什么区别？！
　　我正待追问，老板娘忽然想起我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姑娘，你到底怎么会知道展大哥的？”
　　“……”
　　“姑娘你，来自何处？或者……来自何时？”
　　何时？！
　　她……知道我是穿越来的？？！！
　　我一身冷汗，却只能强作镇静。这个……要怎样回答？
　　想来想去，当前的情形太过蹊跷，事到如今，为了寻找答案，索性直说了吧。
　　“我说，我来自千年之后，你会信吗？”
　　“千年？”她有点惊讶，但惊讶的程度远远低于我的想象，“你是……用了月光宝盒么？”
　　一声“结帐”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老板娘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道了一句“稍等”，起身先去招呼那另一桌客人。剩下我百爪挠心地等在原地。
　　我从来没有预料到，当我对一个宋人谈起穿越时空的时候，对方竟然如此淡定。
　　于是我就没法淡定了。
　　我想揪头发。
　　她只是平常地结个帐，我却觉得等了好久。不过那桌客人走后，这里便只剩下我们两个。老板娘索性提早打了烊，踏踏实实坐下与我交谈。
　　我告诉她，我乘的是时间机器，此行专为寻找故事里的展昭而来。至于月光宝盒，虽有传说，但在我所处的时代却无人见过。
　　她告诉我，她姓石，月光宝盒本是石家传家之宝，从前朝就传下来，直至传到他哥哥手里，一般秘不示人。展昭，与他哥哥是至交好友。
　　“展昭他，真的存在过吗？”
　　“当然！”
　　“他，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端方正直、宅心仁厚？”
　　“一点不假。”
　　“那些关于南侠、御猫、四品带刀护卫的故事，也都是真的了？”
　　“这些却不曾听过。什么带刀护卫？我大宋并没有这样一个官职。”
　　“啊？那他追随开封府包大人、伸张正义，还救过包大人很多次，是不是？”
　　“追随包大人不假。相救么……我只知道他救了包大人一次，就一次……那该算是一年以前的事，还是二十一年前的事呢……”
　　“？？？”
　　“这个么，说来话长。”
　　她轻舒一口气，举目望向远方，沉默片刻，才开始把她埋藏已久的记忆娓娓道出。
　　从她的口中，我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包大人陈州放粮，遇一李姓老妇，自称乃是官家生母。据她所言，刘太后当年与她几乎同时有孕，先皇降旨，先生皇子者立为正宫。刘太后产下一女，落地而死，却命宫女寇珠用一尾剥皮狸猫调换了李氏随后产下的男婴，谎称己出。李氏则被诬产下妖物，险遭杀身之祸。幸得太监陈琳所救，李氏才得逃亡民间，辗转二十年，终向包大人鸣冤。包大人携其进京，明察暗访。奈何寇珠陈琳早已亡故，死无对证。但包大人发现其所言并不似凭空捏造，故而坚持设法调查。孰料太后和官家本就不予采信，包大人执意详查更是惹恼了他们，包大人因此获罪。干涉皇族家事，合谋冒认皇亲，俱都非同小可，包大人难逃杀身之祸。展昭想尽办法，始终求救无门。为遵法纪，又不能劫狱。
　　“虽然展大哥当时不曾向我们提起案情，但坊间其实早已传闻日盛。哥哥见展大哥一筹莫展，有意相助于他，提出用月光宝盒带他回到二十年前，设法看看当时的真相，找到线索和证据，以图化解当前的危机。”
　　“展昭同意了？”
　　“嗯。展大哥千恩万谢，他说，只要能救大人脱险，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此法虽然闻所未闻，但只要有一分希望，也愿意一试。”
　　“果然……”
　　“哥哥也曾提醒展大哥，回到过去以后，只能冷眼旁观，绝不可轻举妄动。莫说是影响人的命运，就连夹带物什穿越时空都不可以。过往之事尘埃已定，妄改历史必遭天谴。”
　　“怎么个天谴法？”
　　她摇摇头并未作答，却径自讲下去：
　　“我们兄妹二人陪他一起去了二十年前，寻了间小客栈落脚。展大哥潜身皇宫暗查数日，只探得李氏所言是实，寇珠陈琳也均是被当时的刘妃和太监郭槐所害，但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供日后查案的线索。”
　　“她们竟然做得那么滴水不漏？一点把柄也没有留下？”
　　“展大哥并未细说。或许是没有证据，或许是虽然有，但二十年时间足以将其湮灭吧。再或许，涉及皇家，总是比平常的事情难些。”
　　“那，展昭目睹如此不平之事，却不能出手相救，心里肯定很难受。而且，无功而返，包大人岂不是死定了！”
　　“当时的情形，的确是生机渺茫。”
　　“那后来呢？”
　　“后来，最后那个晚上，展大哥跟哥哥谈了很久。他说，据他判断，那刘太后原非大奸大恶，只是为名利所误，才一错再错。若不是担心自己地位受到威胁，她不会去一再害人。”
　　“这话有理。”
　　“然后他问了你刚刚问过的那个问题——若是改变历史，到底会发生什么；还有，除了篡改者受到惩罚，还会不会连累他人。”
　　“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当时我们竟没有细想想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甚至都没有想过他后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当时猜到……我们是不是不该如实回答他……”
　　“？？？”
　　“次日一早，我和哥哥发现展大哥不知所踪，而月光宝盒明显是被人动过。上街一打听，却发现坊间关于皇家的传闻和原先完全不一样了。”
　　“啊？”
　　“市井中盛传，刘妃之女刚一出生即便夭亡，刘妃便将宫女李氏之子收到自己膝下抚养。”
　　“难道是展昭他……”
　　“我们也是这样猜测。想必是他又往回走了几个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阻止了先皇下那道‘先生皇子者为后’的旨意。我们这才猛然想起，前一天晚上，他曾淡淡一笑道，若是一命能换三命，倒也值得。”
　　“以命换命？？展昭改动了历史，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么？？”
　　“哥哥也不愿看到这个结果。他心急如焚，连忙取过月光宝盒，试着从中寻求救回展大哥的方法。谁知中途不知是弄错了什么，只听哥哥大叫一声‘不好’，随即一片耀眼的闪光之后，哥哥和月光宝盒就一起消失了。”
　　“啊？怎么……会这样啊……”
　　“与哥哥失散后，我无法回到原来，只得从二十年前生活到了现在。这二十年来，我远远看着哥哥和自己先后降生、长大成人，直到去年双双失踪。我也曾远赴常州打听，展大哥的双亲婚后无子，世上便根本没有展昭其人……”
　　我呆呆地愣在那里，许久无话。其他的事不用她说，我也能料到。寇珠没有死，陈琳没有死，包大人也避免了那场性命之忧；李氏不必再受二十年颠沛流离之苦。据史料上所说，宫女李氏晚年得与仁宗母子相认，被封为宸妃，死后以皇后之礼厚葬。
　　怪不得这里没有人知道展昭。连为他所救的包大人，故事里与他情同父子的包大人，都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展昭，原来你真的认为，“世上可以没有展昭，但是不能没有包大人”……
　　原来恰恰是你自己，让这世上虽有包大人，却没有展昭。
　　我兀自出神时，老板娘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姑娘，你既来自千年以后，不知可曾听说过我的哥哥？我总是在想，也许他只是失手弄坏了月光宝盒，被它带到了另外的年代、无法回来。你既听说过月光宝盒，那可曾听说过持有此物之人？”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他叫石玉昆，字振之，原是一介书生。”
　　原来……如此！！
　　我告诉她，这个名字的确载入史册。他生活在自此七八百年之后，著传世之文，享松柏之寿。他所创作的<三侠五义>，被誉为中国武侠小说的鼻祖，在中国文学史上发生了重大影响。就是这部书，第一次讲到了展昭的故事。
　　茶棚里一片安静。老板娘和我，俱都泪流满面。
　　展昭，我终于还是找到你了，虽然你，已不存在……
　　不！也许不能说不存在。刚刚从坊间得知，包大人身边不乏正直忠诚的得力臂助，我倒宁愿相信，其中一个仍然是你，只是有着另外的名字和身份。
　　与老板娘告别时，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她说的，是真的吗？会不会，她也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看出我是昭迷，讲了这些故事给我听，也许是安慰，也许是开玩笑？
　　破绽，刚才的对话有没有破绽？……
　　是了，据说古人一般不会直呼他人名讳，那我刚才一口一个“展昭”，算不算不礼貌？她听了不以为意，这算不算是破绽？……
　　还有，当初他们兄妹是为了帮助展昭才穿越二十年，如果展昭不存在了，就不会再有那次穿越之行，那后来他俩又为什么仍然会失踪？这里面的逻辑到底有没有问题？……
　　一瞬间，我思绪万千难以平静。我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相信她，或者，愿不愿意相信她。
　　但片刻之后，我忽又释然。
　　也许，其实有些事情没必要搞得太清楚吧。不是说，“难得糊涂”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