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庐此身》安黍离

2、第 2 章 显

　　显玥走得近了，方看出原来肃亲王府门前停着一长溜马车，下人们正从府里将东西搬出来放到车上，既有衣笼箱子，又有家俱器什。一路看过来，她心里既有些明白，又微觉诧异，只是犹疑不敢确信。有个正在指挥搬家的嬷嬷原是上房里的，见过她几次，赶紧上前请安：“这不是贝勒府的六格格么？”阿玛与肃亲王同宗，属镶白旗，又俱出于太宗皇太极长子肃亲王豪格一支，故平日里走动颇多，显玥认出她是肃亲王嫡福晋身边的掌事嬷嬷，倒认真伸手扶了她一把，道：“这是要到哪里去？”嬷嬷叹口气，小声说：“听说是搬去旅顺。”显玥沉吟道：“日本人不是在那里？”嬷嬷朝前方一呶嘴：“那个川岛先生今天又来了，正和王爷在花厅叙话呢。”显玥这才注意到，王府正门口，停着一辆黑簇簇的汽车，汽车头的左侧，插着一面太阳旗，在阳光下煞是晃眼。
　　正叙着话，突闻门内一阵骚动，夹杂孩童的哭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近了，显玥听出孩童哭喊的是“我要额娘，我不去”。显玥心中惊疑，却见一个着和服的日本浪人扛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大踏步跨出大门，身后跟着一名40多岁的日本男子，径往汽车这边走来，那孩子双脚不住踢打扑腾，却只是使不上力，一只绣花鞋早已不知掉落到哪里去了。日本浪人走到车侧，腾出手来准备打开车门，不提防那孩子张口猛然咬在他胳膊上，浪人吃痛，手上不由一松，孩子乘机脱出他掌控，显玥看清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不由大吃一惊，脱口喊道：“显玗！”显玗听得声音，慌不择路往显玥这边跑来，口中叫道：“显玥姐姐！”脚下一绊，未及奔出两步，又被那日本浪人一把捉住，复又哭喊起来：“阿玛！额娘！我要额娘！”
　　显玥上前一把扯住日本浪人，沉声道：“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放开十四格格！”她肌肤本就莹白如玉，日光下更是仿佛釉了一层薄瓷，因为动了怒气，两腮却又淡淡胭着一抹晕红。日本浪人倒是一怔。不过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身材很高很魁梧，被显玥扯住却一时手足无措。显玥乘机揽过显玗，从腋下扯出帕子替她细细揩去泪痕，柔声说：“显玗不哭，姐姐在呢。”显玗哭得气咽声堵：“阿玛、阿玛不要我了，我要额娘！我要额娘！”显玥心中惊疑更甚，嬷嬷悄悄道：“王爷将十四格格过继给川岛先生了。”显玥默然片刻，终是微不可闻叹息一声，将显玗的发鬂理好，接过丫环递来的鞋子，细心给显玗穿上。立起身子，显玥对日本浪人说：“爱新觉罗·显玗，是我们大清国肃亲王府的十四格格，皇族贵胄，岂可粗野相待。”日本浪人看她一眼，接过显玗，也不知他是否听懂。倒是一旁的中年日本男子闻言微微一笑。显玗又开始哭闹，显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抱进汽车，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