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骤歇》荒诞月沼

1、1 鱼阳城

　　鱼阳城。
　　正值初夏，烈日当空，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其中最为打眼的是一位夫人和身边的孩子。身边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左手牵着那妇人的右手，右肩上背了一个包袱，两人皆是布衣襦裙，只那两张脸虽风尘仆仆却是少见的好颜色。
　　两人行至衡阳大街上一处酒坊停了下来。那妇人看着牌匾上的“酒”字有些犹豫。
　　“阿泠。”妇人轻轻唤道。
　　“娘，我知道。”小姑娘闻言轻轻说到。妇人此时似如梦初醒，她点点头，“进去吧，听你霍叔叔的话，不要让我担心。”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小姑娘也没看她，低头嗫嚅着道，“若是此去半年，依旧找不到爹”她顿了一顿，“娘就回来吧，还有泠儿。”
　　妇人慈爱地看着女儿的头顶，道：“我的泠儿也长大了。”说罢，她放开她，转身离去之际，听到一句，“保重”。
　　小姑娘看着母亲的背影拐个弯消失了，眼睛终于眨了一下，蓄起的泪包像河坝一样决了堤。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几下重新看了看牌匾，向前走了几步撩起帘子疾步跨了进去。
　　伙计见有人进店，赶忙猫着腰小步颠了过去，走近才发现是一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眼圈红红像是刚哭过，加上格外的好颜色，让年轻伙计心底咯噔一下又哎哟一声，这是受了什么委屈哟。
　　“客官里面请！”伙计抑扬顿挫道。
　　“我不打酒，”阿泠紧了紧右手，感觉到掌中那枚玉佩造成的钝痛感，“找你们掌柜的。”
　　说完，阿泠摊开右手伸到伙计面前，是枚羊脂玉佩，对着伙计那面刻着龙凤衔尾。伙计识货，知这玉佩定然不凡，忙道：“姑娘您随小的上二楼雅间等掌柜。”
　　这二楼雅间也就是顶顶普通的，阿泠想不通娘亲口中的叶叔叔那般人物为何要开这样一间普通的酒坊，连牌匾上也只刻一个酒字。
　　过了一刻钟，阿泠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才心一突一突地紧张了起来。待雅间的门咯吱一响，就见一个容长脸小眼睛些微富态的中年男子进了门，刚那伙计在这男子身后勾着脑袋站定，小心翼翼觑阿泠。阿泠要起身行礼，那男子笑着摆摆手道：“当不得，烦请姑娘将那玉佩予我瞧瞧。”
　　阿泠想这人倒是个直接的，当下又拿了那玉佩出来给那掌柜，道：“不知掌柜的怎么称呼？”
　　掌柜将那玉佩双手接过，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阿泠，道：“在下姓宋，称呼宋掌柜即可。”而后将玉佩在手中翻覆几个来回，心中暗道，是了，自家公子的信物。
　　将玉佩交还给阿泠，那宋掌柜又道：“已派人前去知会我家公子了，路途遥远，姑娘这一路不辞辛劳，先随在下去厢房休息片刻。”说完，就侧对着阿泠，示意阿泠跟他走。
　　阿泠也感念这宋掌柜心细，微微福了福身，道：“多谢宋掌柜。”
　　待一个时辰之后，那小伙计敲了敲这小厢房的门，南泠才后知后觉地紧张了起来。她还不知道这位霍叔叔什么模样，人好不好相处，虽是父亲旧识但若是知道自己来投奔他还不知以后会是个什么境况。南泠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前十三年一直被家人放在手心里宠着，如今大伯战死大伯母欲和离爹爹上了战场不知所踪府里鸡飞狗跳自顾不暇一团乱麻，娘竟也狠心抛下她去寻爹爹下落，这件事本就令她惶恐不已，如今可能面临寄人篱下，这如何不让她害怕。她握了握拳头，整整衣袍，自问没有不妥之处才打开门随着伙计去了方才那雅间。
　　“我家公子在里头了，姑娘进去吧。”伙计在门前站定，朝南泠道。
　　南泠道声多谢之后长出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只见一人对着窗户背对着自己，着金丝祥云直裰，长身玉立。听见南泠的动静，转过身来，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南泠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听那人问道：“忠定伯府的南三姑娘？”
　　是一个清朗的男声。南泠有些发愣，顿了顿才清醒过来，她忠定伯府行三，上头有两个姐姐，随即她福了福身，轻声道：“是，阿泠见过霍世叔。”
　　那人上前来，摸摸她的脑顶，像是叹息一声：“好孩子，我都知道了，先在这儿凑合一晚，明日随我回府里。”
　　那大掌和他的语气一般温柔，好像已许久未见的爹爹，一想到他，南泠就要落下泪来，她好怕，怕爹爹和大伯一样，也怕娘亲一路辛劳却找不到爹爹，当即就掉了泪。
　　那人察觉不对，柔声问道：“怎么了？”
　　南泠这才抬头看他，只见这人面如冠玉，一双眸子正温柔地看着她，这人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也好看许多，她一时有些慌张，又慢慢低下头：“只是担心父亲。”
　　霍乔闻言皱了皱眉，道：“世安兄吉人自有天相，阿泠莫要担心。”
　　南泠闻言点了点头，只觉这位霍世叔温柔得令人心安。
　　霍乔看看这小姑娘，几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谢文玉——南泠的母亲，于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过会儿我来接你，咱们去街上置办点东西，这里虽不比京城，但该有的都有。”
　　南泠听到这里感觉有些脸红，自己的行李也就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不了多少东西，霍世叔也是看出来了才有此一言。她却不得不接受，因她的确需要，即使今日不用，以后也得经历，于是乖巧道：“多谢世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