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黎初陪黎肃 ...
-
黎初陪黎肃在御花园逛了半日,又在宫中用了午膳。出了宫门,交代等候着的侍从先回了府,自己一个人沿着朱雀街,又过永安巷,慢慢悠悠往回走,直到晡时才回到府中。
管家荣伯端上沏好的茶,道:“王爷,方才宫中来人了,是皇后娘娘差人来请。您不在,那位在府中用了盏茶便走了。走之前叮嘱老奴千万要把话带到,请您一定要进宫一趟。”
黎初捧着茶杯,问道:“来的是哪位?”
“是娘娘身边的念碧姑姑。”荣伯禀道。王府里紧要的一众仆从都是黎初搬出宫时,皇后亲自从宫人里挑选的伶俐人,因而彼此都认识,也算是旧相识。
黎初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忙去吧。”
第二日不用上朝,黎初一早便往宫中去了。
路过东宫时,正遇见太子黎慎,也是往凤藻宫请安去的。黎慎见到他变唤了声“皇叔。”黎初见他见他一身掐腰束袖的轻便装束,知他是刚做过早课,便笑道:“怎么不换件衣服?”
黎慎理了理袖子,与他一并往前走:“不碍事。方才我正在练剑,听见他们说皇叔进宫了,就赶忙出来了,想着皇叔肯定是去见母后的,我抓紧时间说不准还能碰上。好久不见皇叔,有许多话想说。”
“哦?我怎么不知你居然这么想我?”黎初睨他一眼,“你要见我直接到我府上找我便是,怎么倒是几个月不见你的人影?”
黎慎摸了摸脸,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母后近日心情不好,平常就管我管得严,最近更是,叮嘱我宫里的人看着我哪也不许去,每日里不是念书就是习武。”
“你要出宫还有人能拦得住你?”黎初摇了摇头,一副不信的样子。
黎慎讪笑:“其实是前日我在宫中实在闷得心里发毛,偷偷溜出去走了两圈,回来时被父皇逮个正着。这下可好,我是真真被看得死死的,一刻也出去不得。”
黎初一脸果然如此的笑,又问:“你找我做什么?”
“我这不是读了几个月的书,有好些心得想跟皇叔讨教一二嘛,我又出不得宫,皇叔又总不来,我连交流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学得如何。”黎慎说得一脸冠冕堂皇。
黎初却懂了:“知道了,我会跟皇嫂求情的。”
“谢皇叔!”黎慎笑得眉毛都飞起来。
“皇嫂也是为你好,希望你好好用功,早日替你父皇分忧。多读书不是什么坏事,修养身心,正好磨磨你这毛躁的脾气。”黎初见他这得意的样子,颇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黎慎讨饶:“哎呀皇叔,您就比我大两岁,怎么也跟我父皇学啊。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嘛——”
“知错就好,你方才说你在练剑,如何了?”
“还是以前那套……”
正说话间,便到了凤藻宫门口,只见念碧领着两个小宫女在门口候着,却是皇后知道他们来,特意叫女官在此迎接。
进了凤仪殿,早有宫人备好了茶点。皇后正在抄着心经,见他们进来,便叫人把东西撤了,招呼他们坐下。
叔侄俩请了安各自入座。
皇后便问黎慎:“你平日里都是日上三竿的才来,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黎慎抗议:“母后您莫在皇叔面前取笑孩儿,今日不过比往日早了一刻。孩儿今日练剑收得早了点,恰巧在路上遇见皇叔,便一起来向您请安。”
“哦?不是你特意守你皇叔一起,好叫他向我求情?”皇后喝了口茶。
黎初笑道:“慎儿功课都很不错了,皇嫂也不必过于严厉,慎儿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多出去走动见识,对他学习也好。”
皇后道:“阿嫂也不是不准他玩,不过他这性子,毛毛躁躁,往出一放就野了,他也到了该收收心的年纪了。”
“慎儿不过是活泼了些,不是不懂阿嫂苦心的,臣弟想这次他也是知道错的,以后定不会再犯。”黎初转头对着黎慎“是吧慎儿?”
黎慎忙点头道:“是的,母后儿臣这次知道错了。儿臣这几日在房中读书,学到了好多也悟了好多,以后定不会再叫您担心了。”
皇后叹了口气:“你要是有你皇叔一半懂事,母后就放心了。都是母后教出来的,怎么差距这么大——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好好读书不要乱跑知不知道?”
黎慎假意嘟嘴道:“您这么快就赶我走?”边说却便行了礼,知道皇后与黎初还有话要说,便自己先离开了。
皇后抬了抬手,念碧便行了个礼,领着宫女们退下了。
“阿嫂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又高了些,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听闻你近日一直在家中读书,你的功课我向来是放心的,只是担心你的身体。用功读书固然是好,也要注意休息,莫要学你皇兄,都快将书房当做卧房了。”
黎初笑道:“前些日子京中的那几个公子总想着把臣弟拉出去游猎,皇嫂知道,臣弟素来不喜欢这种游戏,只得编了个读书的幌子。”
皇后点头:“你皇兄最不喜欢子弟恣意游乐,你推了倒也好。”
过了片刻,又道:“你随我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说罢起身往里间走去。
黎初微有些疑惑,也跟着往里走。转过紫檀木的屏风,只见皇后正站在书桌前,端详着手中的物件,见他进来,便招呼他过去:“这是你母亲从前送给我的。”
黎初接过来一看,却是一块泥塑,刀功略显稚嫩,勉强能看出是一只吊睛斑斓的老虎,却长着九条尾巴。“陆吾?”
皇后瞧了他一眼:“你知道?”
黎初点了点头:“山海经中记载‘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说的便是这个。”
“不错,你母亲也是这么说的。你外祖家世代习武,对家中子女不惯以礼约束,你的母亲天生又是活泼的性子,更是养得性格直爽,不似寻常官家小姐。她时常能拿出些新鲜玩意儿,讲些稀奇精巧的故事,读惯了《女诫》的世家小姐们哪听过这些,都被她唬的一愣一愣的。”
皇后看着这泥塑:“你母亲经常会对一些东西感兴趣,兴致勃勃要学,不过学两天便放下又去学其他的。有一日,你母亲忽然说要学泥塑,说是在梦中见到两个神仙,要把他们捏出来,果然去寻了泥人师父,学了几日。过了半月,你母亲拿着这个给我,说是另一个捏坏了,只剩这一个好的,送给我玩。”
“后来日子久了,我渐渐忘了这东西。前些日子念碧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晒,翻到这个便拿给我看,我才记起来,想着不如便把这个给你罢。”
“谢谢皇嫂。”黎初把泥塑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算了下来了已有半个时辰,便行礼道:“时候不早了,臣弟就先告退了,皇嫂您保重身体,臣弟下次再来请安。”
皇后见他要走,忙道:“等等,这次阿嫂叫你来还有件事。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今年中秋你皇兄打算宴请群臣,已经叫他们去筹备了,你别忘了来吃月饼。”
黎初应道:“臣弟知道了。”
“其实——”皇后犹豫了一会,道:“其实阿嫂想请你代我去大理寺一趟,去看看顾——去看看他。中秋了,往常中秋……”
黎初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他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才抬头,见皇后正看着他,眼里带着期盼犹豫还有几分看不懂的情绪,便笑道:“皇嫂放心,他是臣弟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老师的教诲之恩学生是万不会忘的。您可有什么话要带?”
皇后摇了摇头:“这倒没有,阿嫂只是想找人去看看他,你是他最喜爱的学生,他见到你该是高兴的。”
辞别皇后出来,黎初绕过连廊,沿着墙根往外走,一阵风来,他闻到一阵清香,抬头一看却是一株桂树,皇后口中那个浓烈大方的女子爱的却是这么含蓄温婉的花木,他有些诧异,却又觉得丝毫没有不妥的感觉。
从怀中取出那塑像,生平第一次,他对“母亲”这个词有了具体的印象,不再是以前的模糊的影子。此刻,从兄嫂口中所知的一切汇聚成了一个鲜活的女性的形象,他仿佛能看见一个明丽的女子举着新塑好的泥塑一边笑着一边向好友献宝。
这就是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