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迷》江又时

6、但去莫复问是浮生(1) 徐

　　徐小两幼年倒是个温吞羞涩，只言半语都献给了问好和道谢的礼貌孩子，只是她这副没有什么闪光点灰暗暗的样子，却也让家里的几个长辈失望了一番。统共那么点大的院子，只要不是有意，只要不是太无心，隔了又隔了一个壁的安宅每日的欢声笑语还是能够听的清楚，扎耳式的清楚。那些难得的真实欢乐都来自一个小姑娘，你要说天皇老子什么时候闭过一只眼，那必定是安家小女娃实实在在存在的那一秒起，得了眷顾，自当喜爱。安老有个顶出息的儿子，娶了个貌美贤淑的妻子，生了只聪明漂亮的女儿，叫安好，你可安好的安好，小两记得那家伙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她没法理解这种孩子略带骄傲和做作的解释自己的名字，还硬是把名字套在了别对人生活状态的询问上。便施施然反了个白眼，嘴上带着微笑点头招呼，心里啐了口，骂到，好你奶奶个腿。
　　先前提到说这个小姑娘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再加上小孩子机敏对我直觉，她隐隐察觉来自对面那个同龄女孩的不屑，还有鄙夷。反应过来，优雅的拉起徐小两的小手，使劲捏了捏，笑的山水失色眉目生光的，轻轻吐字，小桃，我欢喜你，交个朋友吧。
　　观察看来，早些年代，最起码她们那个年代，所有中年人，老年人都十分欣赏这种美得惊天动地，性格却温柔静好，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让人嫉妒都嫌弃自己没有可比性的小孩。所以一开始还被奶奶絮叨就知道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玩然后拖着离开战地准备带着出去去陪着熙苑看戏培养优雅气质的的徐小两就迅速被推向了安好，奶奶笑的慈祥，摸着安好的柔软的头发，去吧去吧，你们孩子在一起玩，当心安全，别被阿桃带坏了。
　　某人咬袖子，泪眼汪汪，久久自怜，真是你奶奶个腿，是捡的球么，说踢就踢，你是我阿婆么，十几年都没对我这样笑过，鱼尾纹都出来了，回去就往你那瓶口水味儿的爽肤水里兑自来水。
　　目送奶奶步伐轻盈的走远，她才回头端详着安好，姑娘也在打量着她，微微斜着头，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挑衅。
　　“纪桃。”她不多讲，只是念着她的名字，意味不明。
　　她其实真的不大爱好这个名字，她生在残冬，初春的脚步来的匆忙，引得院子里的桃花一簇一簇的开的晃眼，从医院接她回家的初为人父的男人还有点恍惚，眼前一朵朵粉红是交替季节的昭示，而他手臂间不断和他体温接近的小生命也是他人生往另一方向的转折，这个转折带着欣喜与失落，他仿佛在那些褐色的枝桠间又看见了什么清瘦的身影。
　　人人都道她的名字来自于那首诗的前半句，却不知什么桃花依旧笑春风，笑话的是她和她的母亲，那个去年今日，不知何处的，是她父亲一辈子的天各一方。
　　世间难得痴人才不枉，又是谁在装傻作痴。
　　“你，或许知道多少？”对面的窈窕女子又开腔。
　　她也不回答，就是呆呆的看着她的眉目，感叹着真好看，这世上还有这样好看的人，看的人不腻，甚至想长长久久的瞧下去，她现在多少能理解家里的那个男人。朱唇皓齿问她知道多少，她该怎么回答。是哪种版本的多少，还是她自己瞧见感悟的多少，或者夹杂着憎恨不甘和委屈的多少。
　　姑娘明显被她的表现激怒了，快步向她靠近，无视了安全距离，给她一种压迫感，而她本身就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理所应当，安好微微张口，又有诘问。
　　“小两！”安好身后传来一声欣喜的呼唤。
　　吴嘉赫。
　　他像一阵风一样的跑来她身旁，软软额发还带着汗水，眼睛亮亮的，嘴唇薄的厉害，口吃却带着吴侬软语的味道嘹亮的唤她，妈妈说过，发软者孝顺，唇薄者情凉。
　　“你们在这做什么？”少年保护似的站在她的前面，还没拔高的个字遮不住对面审视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一向呆板，但是对于徐小两还是事事上心的，算是敏感点，对面安家小姐在他记忆中是第一次与小两见面，可这气氛却真有点兵戎相向的趋势。
　　他回头对着玩伴语气调笑，“你哥气急败坏地找你，听着像是你又搞坏了他什么宝贝家伙。”
　　是他太过莽撞了，落得安小姐一脸冷漠的打量他，而他一向木讷，自然不知道怎么为自己开脱，场面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
　　之后的一切就是浮生若梦，十年须臾，后来他也不记得怎么又遇见了安好的，怎么说起了话，又怎么熟捻起来，就记得那天他带她去Cover，清吧里有三三两两的人在低声交谈着，仔细听是在商量着生意场上的事情，光线黯淡处，被遮住半边脸的歌手一声一声的唱着歌，仿佛前言不答后语，安好身后的窗户正好透入了所有的光，反而她成了一室迷蒙中最不清楚的那个，灰尘在光下空气中歌声里，旋转安眠驻足在她的睫毛上。
　　“想说我没有志愿，
　　也没有什么事情好消遣，
　　有一人能去爱，
　　多珍贵，
　　没关系，你也不用给我机会，
　　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
　　他轻声正经道，安好，我考虑了一下，我自知痼疾难医，可谁又能无私一生，与其祸害个其他什么人，你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想自私一回，你可否愿意作陪。
　　他不能再假装，他记得他初初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复杂的小孩子，探究不出眼里的情绪，而这几年又有什么愈发清晰在他的面前，他一直逃避，不愿承认，倒也不是对幼时玩伴的深情耽误了，而是他总是自私的厉害，盘算着这样的妙人中意他，却又腆了面子不敢向他表白，当真是用了真情。为了虚荣也好，填补自己的无所根的自卑也罢，结果总是要耽误人家的一生，他深知这样的走势，却一意孤行。
　　对面的女人，美丽的脸，一点点支离破碎，他看得细微，专注的端详的那些灰尘在她颤抖下又继续腾起身子飞扬，不知下场。
　　“吴嘉赫，你果然这样没有人性么。”破碎的还有她的声音。
　　她在赌，她打定主意要在他身上荒废个几十年，不过几十年而已，反正自他之后于谁都是浪费，倒不如一心一意的浪费在他那里，或许能赌个周全圆满。
　　他也在赌，这些话是有意说的，她总不能为了他连自尊都不要，她爱他爱的心高气傲，不能再悲尊屈膝。他把和她一起当作施舍，试问自古深情的人何曾要的是一场空无的名声，无非寻求的是心上人的一颗赤诚之心，拥之入怀，摒弃前尘。
　　她的头晕晕的，明明听了句钝痛的话，应该醒的清楚，可是随之而来的是眩晕阵阵，原先以为的前尘是以纪桃为分界线，笃定以为，放下那些事，后大半生还是有所美好之求的，殊不知，对面赌桌上坐庄，稳操胜券的才是那条楚汉之河，纵然万般示好，还是硬生生化身她糊涂一生的最深和刀痕。
　　前半生算尽心机，后半生求而不得，前呼后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