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公主》宋乔子

2、重生 死了的人也

　　冷。
　　好冷。
　　他已许多年没经受过这样的冷了。
　　沈合勉强睁开眼皮，入眼是一个破败的草庐，略有些艰难地转了转头，沈合眯着眼细细地打量着周围。
　　他身边垂着头坐着的小姑娘注意到他醒了，忙扑上来惊喜道，“沈哥哥，你醒了。”
　　沈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哭的脏兮兮的小姑娘，她的眼睛还红通通的，看起来可怜极了，见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嘴一瘪，又落下眼泪来：“沈哥哥，你是不是哪里痛？都怪婉婉，沈哥哥才冲撞了公主马车，才会被公主打。沈哥哥，你哪里痛，告诉婉婉…”
　　冲撞公主马车…他一生中只有一次…便是与昭平相识之时…
　　还不等他想明白，突然从门外跑进来两列卫兵，整齐有序地分列两边。
　　而后，便是一只精致的绣鞋。
　　一只…很熟悉的绣鞋…
　　沈合紧紧盯着那只绣鞋，心里突然跳的厉害。
　　昭平…昭平…二十一年了…你终于…肯入我梦中了么…
　　当看到少女的脸庞时，沈合眼眶一热，竟欲落下泪来。
　　昭平…还没在那四年深宅大院日子里慢慢沉寂的昭平…眉眼间还带着稚嫩和天真的昭平…
　　十七岁的…鲜活的昭平…
　　沈合直愣愣地看着昭平，眼泪就真的落了下来。
　　*
　　昭平扫了一眼整个草庐，看到角落里看着她直掉眼泪的少年，苦恼地皱起眉头。
　　这人书生打扮，看样子迂腐的很，偏偏被当街打了一顿，看哭的这模样，可别寻了短见。科举在即，闹出事来就不好看了。
　　昭平忍不住狠狠地瞪了身后半步的少年一眼。
　　那人一看就是个要脸面的读书人，训斥两句便罢了，偏偏这人这么较真，非得众目睽睽打他一顿，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韩北杨耸耸肩，回了一个无辜的眼神。无故冲撞公主马车本就是大罪，更何况谁知道他是不是什么不怀好意之人，不将他拉到牢里审上几天已是开恩了。
　　昭平转过头来，向沈合一侧走了几步，抿了抿嘴唇，看了沈合半晌才开口问道：“你可是今年的举子？”她说话慢慢的，声音低且温柔，脸上有温和的微笑，正衬她的身份，娴静端庄。
　　见他只愣着没有反应，昭平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昭平…”沈合看着她的脸庞，无意识地喃喃，声音低沉，字字泣血。
　　昭平脸上的表情微不可见地一顿，她依旧微笑着，只是站直了身子，只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原先她身上的平易温和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便是若隐若现的疏离姿态，她笑着开口道：“公子许是吓着了，我找大夫给公子看看开几副安神的药。公子看样子也是读书人，以后可万不要这样冒失了，不然免不了拉到牢里审上几日。科举在即，还望公子早做准备。”
　　说着，便准备转身离开了。
　　沈合见状，心里一急，竟伸出手来去拉她的裙摆。韩北杨眼疾手快，忙将昭平拉后一步，将她护在身后，让沈合拉了个空。
　　沈合被打了一顿，本就身乏体惫，情急之下伸手去拉昭平，被昭平躲过后，便觉得胳膊重如泰山抬不起来。然他看到将昭平护在身后的少年后，脸色一白又一青，阴沉地如同疾风暴雨，“韩北杨，你竟敢！”
　　韩北杨亦沉下脸，他较沈合尚年长一岁，容貌气度都不同寻常，平日里虽陪着昭平嘻嘻笑笑，冷下脸来却颇有几分威压。“大胆刁民，竟敢冒犯公主，给我拿下！”
　　身后的卫兵一拥而上，捉住沈合。沈合浑身没有力气，只喘着粗气半垂着头任卫兵捉着。
　　木婉吓白了脸，忙跪下求情：“求公主饶命。沈哥哥并无冒犯之意，只怕是一时吓魔怔了，公主饶了他这一回吧。我与哥哥因南方受灾，背井离乡多日，还望公主怜惜。求公主饶了沈哥哥这一回吧…”
　　她跪在地上，脸上的脏污被眼泪冲掉，露出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来惹人疼爱极了。
　　昭平看着她啜泣的模样，拉了拉韩北杨的衣袖，轻声道：“倾安，小惩大诫便罢了。”
　　韩北杨皱着眉看向昭平，眼里都是不赞同。
　　昭平温柔地看着韩北杨笑，“父皇常常说：‘治民不同于治军，不在威，而在仁。’小小年纪，背井离乡，本就可怜了。你去吩咐人给他们收拾点吃的穿的。”
　　韩北杨吩咐了身后的卫兵，又将昭平拉到一旁，低声道：“公主，这几人诡谲，还是要小心的好。不如吩咐人去叫了太子殿下来处理。也免得出了什么事，伤了公主。”
　　昭平不说话，只是看着韩北杨的脸一个劲儿的笑。
　　韩北杨被昭平盯着，初时还能说话，最后就只能磕磕巴巴地问：“公主…在…看什么…”
　　昭平笑眯眯地看着韩北杨红红的耳尖，歪了歪头，“倾安，你怎的越发婆婆妈妈了？”
　　韩北杨一呆，然后涨红了脸恼羞成怒：“我是为了公主好。”
　　韩北杨不理会她，去看卫兵发吃食和衣物，昭平也不气恼，嘴角含着笑凝视着他的背影走来走去。她已十七岁了，明年就要定亲事了，父皇母后疼她，要她自己选。在她认识的人里，年龄性情都合适的，就是和她一起长大的韩北杨了。
　　只是…
　　昭平蹙了蹙眉尖。
　　驸马不得任职，韩北杨…会愿意么？
　　且父皇常夸赞韩北杨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前途大好，必成一代良将，为大昭守卫疆土。若是成了她的驸马，大昭便少一位良将。
　　于公于私，似乎都不该是韩北杨…可若除了他，她又实在选不出旁人…
　　昭平轻声叹一口气，又凝起得体的笑脸，看着韩北杨在不远处轻声跟卫兵吩咐着什么。
　　沈合已被吩咐了放下，他躺在草席上，努力睁着眼向昭平的方向看去，只是木婉啜泣着跪坐在他身前的身影完全挡住了昭平。
　　沈合喘着气，不由得怨恨起身子的虚弱。他与昭平成亲后的几年，昭平不知从哪寻来的方子，天天盯着人给他煮药膳，一次不落地养了几年，才将他的身子养的差不多。没成想在梦里…
　　沈合突然僵住。
　　若这是梦，也太过真实了些，且他明明记得，他已是死了的，死了的人，也还会做梦吗？
　　若这不是梦…
　　沈合又吃力地向昭平的方向看去，隐约看到昭平笑着，沈合不自觉地眼神有些恍惚。
　　他有多少年…没见过昭平这样灿烂如花的笑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