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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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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博 弈
滨江大道位于阳山市中心,这里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各家店铺都是应接不暇,“鸿
海货运行”却门可罗雀。经理郭明义全然不知反思,将责任归罪近日杀出的黑马。“顺
达物流公司阳山分站”招牌正式挂出时,刘昊亲手点燃的鞭炮足足响了十多分钟。郭老
板认为是公然挑衅,召集部属商量应对之策。
打手坐了一屋,作风彪悍的老七坚决主张上门砸场子,彻底赶走竞争者。“决不
能让他们在本市生存!现在窥视货运行的外乡佬越来越多,开始只是遮遮掩掩地小打小
闹,不杀一儆百,今后岂不要让弟兄们喝西北风,五哥你说呢?”
郭明义不吱声,右手不停地把玩两个锃亮的铁球,眼光却瞟向旁边的女子。师姐光
彩照人,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显得雍容华贵,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微闭,淑女气质与周围
气氛极不协调。她不紧不慢道:“遇事多动脑子,运货你情我愿,只怕光靠拳头解决不
了问题。你想过公然挑衅的后果,事闹大了有何益处?”
长毛附和道:“祁家不是好惹的,就怕不好收场。”
河蟹嚷道:“那就趁风高夜黑蒙面出手,给他来个死无对证!”
郭明义给他个爆栗子,喝道:“脑袋进水了,什么风高黑夜的,当你是山大王了。”
老七捋起衣袖道:“不需师姐费心,这件事我来摆平!”河蟹也说那两人与以往对
手不同,韧劲十足,不来点硬的不管用。
师姐也不搭理,转头问老五意见。郭老板说:“不管使用什么招数,总之不能让他
们站住脚!”
众人鼓噪起来,大都赞成武力解决。郭老板也觉得不能等待,机会稍纵即逝,受制
于人不是他的风格。他让老七谋划,叮嘱说:“一定要安排周密,切不可落下把柄,惊
动了警方。”
年关将至,吉祥食品公司正是生产旺季,运货卡车络绎不绝。这天上午突然来了一
伙手持棍棒的大汉,将进厂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他们向司机索要载货介绍费,否则不
准装货。带领车队的易海上前交涉,被搡了一个跟头,双方在厂门外对峙,现场一片混
乱。
刘昊闻讯赶来,强调货运自愿,质问凭什么阻挠。老七说就凭老子是本地主人,这
块地盘的货运业务不容他人染指。刘昊亮出运输合同,指明车辆为本站所有。
河蟹鼓噪:“何需跟他们耍嘴皮子,揍他娘的!”
眼看就要动手,幸好魏科长带保安过来维持秩序,刘昊张罗要去报警。老七悻悻
道:“我劝你们见好就收,别自不量力找苦吃,不信跳蚤能顶起一床棉被。”
“行不行市场说了算,不在你我嘴巴斗狠。”刘昊说罢,径自指挥装车。
老七铩羽而归,胸中那股愤怒几乎气炸心肺,却又无可奈何。他当即招来河蟹,如
此这般交代一番。
师姐极力劝止,告诫说:“人可以无耻,但切不可无知。尤其我辈行事要保持头脑
清醒,尽量不要涉黑,更不该让钱沾上血腥,那会让你万劫不复。同行是冤家,宜解不
宜结,你们最好坐下协商。”郭明义哪里听得入耳。
老七因为刘昊多次坏自己好事,已对他恨之入骨,决心新仇旧恨一起清算。盘问手
下:“那个刘姓小子最近有什么动静?”
一小个子谄媚道:“那家伙是属兔的,整天东颠西跑,不过七哥放心,其行踪绝
对逃不出我们视线,谅他也成不了气候。”长毛插言:“新来的那人是他老板,不好对
付。”河蟹冷笑说:“流浪狗鼻孔插葱,想来此地充象,咱们围住狠揍,非打出他原形
不可!”
长毛建议暗算黎志:“没听过擒贼先擒王?刘小子是本地人,不妨放他一马,先给
外地佬一点教训!”老七吩咐众人守紧口风:“五老板要求,最好别让师姐知道。”
河蟹大咧咧道:“我看郭爷未免小题大做,那小子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想在咱们嘴
边抢食还嫌嫩点,如此兴师动众是抬举了他。”
“你懂个屁,五老板交代的事,也是你猜得透的。”老七吩咐长毛盯紧点,“有什
么发现随时报告。误了事扒你的皮。”
阳山的夜晚五光十色,正值周末,西郊工业园区附近的“皇冠”舞厅里人满为患。
此刻,包厢里桌上摆满精致的点心,河蟹和长毛各搂着一个舞女调笑,身后站着几个年
轻人。他俩同为老七得力干将,号称左右“金刚”,行动起来时分时合,配合默契,有
好处决不会忘记叫上对方。
夜色渐浓,外面一伙人等得不耐烦。有打手发牢骚说:“什么狗屁消息,害老子
眼巴巴喝西北风。”河蟹出来问道:“那个外乡佬到底会不会经过此地?”另一人谄媚
道:“他跟吉祥厂刚拉上线,盯得正紧,今晚出货不会错过。”
黎志送走最后一辆货车时天色已晚,想起九点还有业务洽谈,拔腿就往公交站台赶。郊区僻静,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他不一会察觉有人跟踪。走下公交车刚过街角耳边
风响,他机智蹲下身子,一根铁尺从头顶急速挥过。又一黑影冲上前,他抓住棍棒顺
势一个扫堂腿,对方跌了个狗吃屎。只听河蟹吼道:“臭小子是屎壳郎进茅坑——找死
(屎),大伙并肩上做了他!”
黎志拉开架势喝道:“朗朗乾坤岂容宵小猖狂,有胆的先过来!”众泼皮被镇住,
一人虚张声势说:“敢跟大爷叫板,小子是活腻了。”河蟹高喊:“别同这小子费口
舌,早点送他上路。”
刘昊在宾馆等得心焦,问易海黎头的下落。他说人在吉祥公司,发货量不大,按常
规应该早回来了。一服务生家住西郊,提醒说上班时发现工业园一带云集打手,看样子
会有械斗发生。阿枚听出不对,判断黎大哥要出事,“咱们赶紧抄家伙”。刘昊追问为
什么。她抓起一只拖把说,还磨蹭啥,去晚了黄花菜都凉啦!
黎志虽然拳脚功夫不赖,终究敌不过对方人多,正在难以招架时,阿枚带一伙人咋
呼着冲过来。老七呵斥:“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来此搅局?”阿枚见对方凶悍心里发
虚,嘴上却不含糊,回应道:“有本事别十打一,咱们公平对练,看谁先撒丫子!”
双方互不相让,眼看免不了群殴,僵持间梦云赶了过来。“这不是葛洪彬吗?你越
来越有出息,都成山大王了。黎老板是我的房客,哪里得罪你了?”她和老七是小学同
学,双方知根知底。
“这小子不懂规矩,强抢生意。”老七气势减弱许多。
“有理走遍天下,何必诉诸拳脚,不怕招来警察?”
“今日看你面子放他一马,下回别让我碰上。”他心知无法善了,打个唿哨,众人
呼啸而去。
祁梦云不住打量黎志,似乎要重新审视这位年轻“老板”,好奇地问:“你是练家
子?”
他说:“前些年跑车路上不太平,学了点皮毛功夫以便自卫,想不到在这儿用上
了,让你见笑。”
“面对无端挑衅,你打算怎么办?”
“以诚相待,时间会解决一切。”
“就这么简单?你对付不了他们!”
“你不相信我们的能耐,担心违约损失?”
她春水般的眼光在他身上一溜,嫣然道:“我把宝押在你这边,不信你会撒脚丫跑
了。”
老七精心策划的行动失败,不仅落个脸青鼻肿,还在下属面前大跌面子。他实在咽
不下这口气,酝酿采取更大动作。郭明义征询师姐意见。她斟酌再三道:“不能因小失
大,贪图芝麻丢掉西瓜。”
“我们难道示弱,拱手让出地盘?”
“换个角度思维,不妨化弊为利,他们手里有车,可以为我所用,约个时间坐下来
谈谈?”
郭老板发出邀请帖,刘昊反对黎志前往:“与他们有啥谈的,明摆着不安好心,怎
能送肉上砧板?”
“我们有政府和法律支持,谅他们不敢胡来。”
谈判在迎宾酒楼进行,粟小枚不顾劝阻随同助威。现场气氛不亚鸿门宴,黎志问有
何指教,老七眨了眨眼皮,装模作样地摸摸头发,拉直了领带。这家伙没什么文化,正
经场合狗肉摆不上台面,清清嗓门道:“俗话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只要你们撤离阳
山,我可以适当予以补偿。”河蟹捋袖擦拳接道:“限你们三天之内卷铺盖走人,否则
莫怪大爷手下无情。”
“阳山非谁家私有,不知你等哪来偌大口气?”黎志不屑,“请你们主事的说话。”
郭明义拱手出来,脸上堆起笑容,花言巧语连哄带劝地绕了半天,无非企图礼送对
方出境。
“说来说去让我们退出,有可能吗?政府鼓励投资创业,绝对不容许任何人胡作非
为。”黎志明确拒绝。
郭老板哑口无言,老七恼羞成怒,一拍桌子吼道:“说个屌,小子不吃敬酒吃罚
酒。”河蟹更是嚣张:“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刘昊接招:“那就你我单挑,看谁先草鸡!”黎志冷笑道:“今日来此非比赛嗓
门,如无诚意别浪费时间。”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最终达成妥协。黎志答应不在货场揽业务,双方互不骚
扰。刘昊不解,出来后问为何要自动退让。黎志反问:“你说怎么办,咱们哪有精力与
之缠斗?”
“不涉足货场意味退出本市货运,他们没有权力垄断市场。”
“我们不能守株待兔,重点放在厂家,外围拦截,所谓协议只是给他们下台阶的一
纸空文。”
阿枚也觉得不过瘾,认为不该服软。黎志失笑道:“你就是烧火丫头杨排风,唯恐
天下不乱,难不成非打一架不可?其实业务根本不在市内,货源都在工厂,司机不得已
才将车停放货场。”
他俩就近拜访生产厂家,回到宾馆时阿枚正在纠缠祁梦云请教恋爱之道。梦云说:
“爱情是男女感情交融到一定程度的升华,如何产生因人而异,并无一定之规。” 阿
枚抢白:“深奥道理我不懂,简单说该怎样做才好?”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在他面前保持姑娘家的……”
“我倒想矜持来着,可惜缺乏底气,总是不由自主。”阿枚气馁。她比刘昊小三
岁,在一个院子长大,童年就是他的跟屁虫,长大后更是心存崇拜。她性格泼辣,为人
热心,同事都很佩服,酒店虽然往来人杂,小混混轻易不敢招惹她,唯独见了刘昊乖得
像只羊羔。
“你实在无药可救。”祁梦云摇头。
看到他俩进来,两人立即闭嘴。阿枚缠上刘昊,祁梦云则将黎志请进经理室,交给
他一封电报。姑娘充满热情,眼皮就像蘸了蜜汁的尘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他居然似入
定老僧般四平八稳地坐着,完全没有一点感动的样子。
他心里盘算明天行程,希望她能帮找本市交通图。“如此过分要求,不会嫌我得陇
望蜀吧?”
“哪里会呢?能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姑娘莞尔一笑。
“我想去天和公司,却不知具体位置。”他因为业务进展缓慢而心中焦躁,信息不
畅如何打开局面?他想到广州站迁址时的热闹情景,来庆贺的厂商和车主络绎不绝,两
地反差如此之大。
“天和离此不超过十公里,不过要穿越市区,算上堵车时间,一个小时足够了。”
“有没有直达公交路线,如果要转车,该在哪里换乘,间隔多久一班?”他连珠炮
似的追问。
“我不是乘务员,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她眼神怪怪地打量他,“你问得的确令人
费解,有便捷的士,为什么还打听公交?”
“为了省时省钱,也为了不饿肚子。我有次洽谈业务,因为不熟悉路程,冤枉路足
足走了三小时,肚皮饿得贴上背,胸腔却气得像鼓足气的□□。”
她忍俊不禁道:“你是老板,通常老板不是这样子的。”
“老板也有穷富之分,说来惭愧,我这个老板当得还不如打工的。给员工开工资靠
精打细算,自己的报酬常没着落。”
“很正常呀,利润永远是商家的首要考虑。”她喜欢和他交谈,那充满睿智的话语
能给人启迪。
他心情舒畅了许多,也许是与姑娘交谈的结果。他对这种感觉有点奇怪,自己平常
很少与少女搭讪。冥冥中觉得她不简单,为何对企业的熟悉程度超过一般酒店从业者。
这一晚黎志少有地失眠了。姐夫电报告知刚发生一起车祸,导致索赔损失数万元。
傍晚广州站来电话,说近来接连发生司机窃货事例,已影响货主对壶江车的信任度。他
问详情,于如海说个别司机经过家乡时私自卸货,性质恶劣,警方已经介入。
坏消息令他忧心忡忡,公司眼下车辆不多,运力不敷调配,有联系的货车都是单干
户,绝大部分是刚脱离土地的农民子弟,没有经受专业培训,法制意识差,个别亏损铤
而走险,发展下去前景堪忧。他对运输业者素质良莠不齐了如指掌,此风不刹势必危害
公司发展,当前亟待采取预防措施,对驾驶人员严加管束。
还有经营方式不尽如人意,靠收取中介费,坐等顾客上门没有前途,要扩大货运业
务,跟厂方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需要交纳巨额押金,即便签订承运合同也得支付
保险金。阳山货运站急需启动资金,他多次与壶江本部联系打款,侯伟林答应爽快就是
不见钱影,问起许总管,总是支支吾吾搪塞。
12月26日清晨,阳山度过圣诞节狂欢之夜,迎来灿烂的阳光。黎志几乎一夜无眠,
凌晨二时接到求援电话,司机不熟地方,刘昊回外婆家了,他赶去带路,然后帮民生瓷
厂赶时间发货,一直忙到上午八时才回宾馆。祁梦云正巧遇上,见他蓬头垢面、一脸憔
悴的模样,关切道:“黎老板又熬夜了,身体要紧喔。”
“没办法,客户有时候催得太紧。”
“我觉得人应该健康第一,为了生意搞垮身体未免本末倒置,极不可取。”她完全
是一片好心。
“人哪能那么娇贵?老祖宗尚且崇尚‘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的生活态度,何
况积贫积弱的当今国人。我不像你家大业大,没有养尊处优的条件,对熬夜误餐早已习
以为常了。”
她被他的口吻激起好胜心,摆出辩论的架势说:“中国是穷,努力奋斗摆脱贫困也
没错,但不能因为穷怕了就变成赚钱机器,这是对人生价值的迷失。要知道,生活丰富
多彩,除了工作,还有更多有意义的事情可做。”
“好!好!好!说不过你,我投降。”他也意识自己态度不当,赶紧息战求和。
她认真道:“好心忠告,希望你能听入耳内。”
时间是熟悉的催化剂,她开始有事没事往“陋室”凑,阿枚发现她的变化,好奇追
问:“美丽的天鹅怎么也沦落凡尘?”
她机灵答道:“天知道要想找一个天性善良,一个没有铜臭不唯利是图的人聊聊,
有多么难。”
郑青山结清运费,脸上不由现出一丝笑意,这个年过四十的壮实汉子很少有喜形于
色的时候,这一趟跑得特顺,如果保持运气,按期还贷就不用愁了。
他敏捷地攀上驾驶室,启动“东风”卡车,大公牛——他对马力强劲爱车的昵
称——欢快地驰离工厂。太阳快落山了,西斜的阳光将路边树梢染成金黄。他轻点油
门,一边吩咐:“赶紧与黎子联系,还能一块吃晚饭。”
“何必费劲,咱们自个下馆子多自在?”助手叫储博文,血气方刚精力充沛,喜欢
与风尘女子纠缠,因为“做一锤子买卖”常挂嘴边,熟悉的人都叫他锤子。
“你打电话得了,哪来那些废话!”
郑青山皮肤黝黑,沉默寡言,被同行称作“铜菩萨”,别看外表严肃,心地特别善
良,尤其与黎志关系亲密。他方向感极强,那是近20年职业生涯练就的功夫,按照电话
指引,没费多少功夫鸿运宾馆就出现在视野中。
黎志已在门口等候,停好车众人直接进了食堂。兄弟阔别数月,见面格外亲切,买
了份饭挑个角落边吃边聊。
“阳山比老家美多了,博士掉进温柔乡里。”锤子口无遮拦。
“此地土壤肥沃,埋根扁担都能长成竹林,由于海风调剂,四季温差不大,田地一
年三熟,确是养人的好地方。”
“我就奇怪,农村男人大都黑瘦,女人却长得白润水灵。”
黎志说:“本地人多田少,人们总结‘阳山十八怪’,有‘屁股朝天晒,裤衩当帽
戴’之说,可能与海边拾贝有关?”
他们正说着,祁梦云进门瞧见,特地绕过来,笑吟吟道:“黎老板遇到老乡了,那
么开心?”
经过一段时间接触,她对黎志的好感逐渐加深,这个不苟言笑的外乡人从不主动与
服务员打招呼,总是摆出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态。女人有种奇怪心理,越是这样她越想
了解他的内心世界。
“需要帮忙尽管找我。”她说罢飘然而去。
“真是美女如云,一个比一个漂亮!”锤子瞧得双眼发直。
不一会,服务员端上一盘红烧狮子头。“请品尝本店特色菜。”
“我们没点?”黎志疑惑。
“祁经理交代的,客房部搞活动,免费赠送。”
黎志转头望去,祁梦云在柜台那边微笑着打手势。一直沉默的郑青山忽然开口:
“那个姑娘不错!干什么的?”
锤子羡慕道:“博士才来几天,这么快就搭上线了?”
“她叫祁梦云,本店客房部经理,为人热情好客。”黎志解释。
青山问他个人问题有无着落:“你嫂子介绍的女方催得紧,我如何回复?”黎志
说:“请大嫂好生回了人家,我还不想找对象。”
储博文忍不住插话:“内地姑娘太土气,连我都看不上。那姑娘与博士不般配,大
嫂就是瞎操心。”
青山给他一个白眼,斥道:“你以为是人都花心!”
黎志餐后付钱,对梦云说:“瞎编什么‘活动’,当我是叫花子?”她笑道:“你
节俭过头,岂是待客之道?我替你尽地主之谊。”
入夜,刘昊安排好装货事宜,郑青山本想连夜启程,黎志阻拦说:“你不该玩命,
拼垮身体赚多少都白搭。”四人难得悠闲地沿街徜徉。韩江柔顺而又舒缓地扭动着身
躯,随着一阵阵吹过的寒湿的海风,河面上泛起一层层水纹,宛如一片片抖动着魔幻颜
色的鳞甲,不时有铁壳平底船满载着货物在河中心顺流而下。
回到宾馆,郑青山为节省开支,要在黎志住处搭铺对付一晚。他打量室内说:“这
么点地方,工作兼住宿也太小了?现在有条件别亏待自己。”黎志说:“比起你们挤驾
驶室过夜强多了。人生活得如何全在心境,我觉得为目标奋斗挺充实。”
祁梦云让小阿枚送来房卡,“云姐料定你会来这招,标准间打四折,还满意吧?”
锤子一溜烟跟着走了,郑青山坚持留下,说是有话要聊。黎志拗不过他,只好打开折叠
床。
郑青山感慨光阴荏苒,两人分开倏忽二载有余,春去秋来,转眼又到年关。兄弟
活得辛苦,打理好一家公司忒不容易。黎志说万事开头难,把基础打好往后的事就顺当
了。郑青山从内心佩服他,年轻人有眼光,魄力大,旁人不敢想的事都能办成。
两人谈起最近货运不景气。郑青山忧虑高额贷款,就像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来。“最怕停车找货,等候时间太长,不仅增加开销,驾驶员闲得无聊还赌博。”他想
到不争气的大舅子,不由长叹一口气。
黎志劝道:“愁有什么用呢?你就不如嫂子豁达。”
郑青山夫妻情深,满怀歉疚说:“她承担一切家务,哪怕发出怨言,我心里也会好
过点。我这辈子亏欠她太多!”
黎志知道师兄心思重,劝他别再开车,改行从事货运。“岁月不饶人,跑长途是年
轻人的事,公司计划在闽南那边建个分站,你要做好准备。”
“我这人不善交际,酒楼舞厅应酬不了,还是开车省心,再拼几年,虎子大了就能
解脱。”
“大多数老板都实干,花哨者毕竟少数,从事货运讲究的是勤快和守信,你最合适
不过。”
“还是开车自在。我担心你,那么大个摊子风险不小。”
“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准备,失败了从头再来。人生最可悲的是没有希望,相
信梦想总能实现。”
青山又提起他的个人问题:“你长年在外奔波,成家的事必须抓紧,可惜我们干着
急帮不上忙。”
“这种事讲究缘分,着急不来。”
“我看那位姓祁的姑娘挺好,她对你有情有意,不要错过。”
黎志失笑道:“你瞎琢磨啥,她对谁都那样……”他还想说什么,对面已传出响亮
的鼾声。
夜深了,星星在丝绒般的夜幕中闪烁着,流溢着无言的美。郑大哥早已进入梦乡,
黎志却辗转无眠,这么多年来他被胸中那股激情鼓舞,像西游记中背负责任的唐僧,不
达目的永不止步。太忙了!计划不断延伸,目标总在远方,促使他拼命向前。那个像雪
球般越滚越大的梦想能实现吗?他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绝不会轻言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