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卑微如尘土》虹小姐

10、第十章

　　青青带着她的设计团队去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她想把当地的一些特色融入到设计中。
　　雨葶对这些陌生的人的到来很敏感，她很羡慕那些人的服装，很美，如果自己也能……因为想的太入迷，差点儿掉进门口的树坑里。
　　她坐在空荡荡的二楼，望着草垛旁的小黑狗，它是爸爸捡来的，可是妈妈不喜欢它，从来不让它进院子里面。雨葶很同情它，它很小，小到是个人都能欺负它。
　　青青看到这个女孩儿的第一眼就被她眼神中的无奈给震惊了，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儿经历了什么，可以让她对所有事情都丧失了改变的勇气，这瘦小的身子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痛苦？
　　到晚上的时候，青青去了女孩儿家，可当她敲门的那一刹那，突然听到女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叫喊，女孩的妈妈看到有人敲门就把雨葶留在凳子上，然后起身去开门。
　　“你好，我们是来这里的游客，能不能在这里借宿一晚呢？”说着拿出几张崭新的钞票塞进女人手里，她打听好了女孩家的情况，她家里没什么人，丈夫出去打工长年不回家，房子反正也是空着，借宿给他们还能挣点钱。
　　“可以，不过你们人多，可能有点挤！”
　　“没事，有地方住就行。”青青不好意思地看着身后的一帮年轻人，他们对青青的做法表示很不理解，村头明明有旅店……
　　青青跟着女人进去，看到屋里瑟缩在角落里的女孩，转身去问女人，女人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后来，女人跟她说了家里的情况，女孩儿还有个弟弟，他们都上了大学，可家里也为此负债累累，每年过年都会有人要债。
　　“喜欢画画吗？”青青看到地上散落的旧报纸上模糊的画说。
　　女孩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看着青青离去，从来不知道这个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青青离开的时候，送了女孩儿一套彩笔，颜料，还有很多雪白的画纸，那些东西足够女孩画很多很多次。走的时候，女孩儿突然跑出来看着青青！
　　青青说她还会回来的，这句话似乎成了女孩儿的一根救命稻草，她每天都会探出头看看。她收到了很多青青寄来的东西，包括很多前沿杂志。
　　雨葶把那些杂志当宝贝，她冰封已久的心上奇迹般的长出了芽来。
　　这个村庄很小，大约有几十户人家，跟一个普通大学的校园差不多大，青青看了看村里的那些楼房，基本上都是最近两年盖起来的，还有些刚施工完毕还没有来得及装修，有些还在慢慢盖起。
　　青青偶尔去村头的河堤去转转，那里刚种的小树还没有人的手脖子粗，河堤两岸，一面是一个小池塘，另一面则是一条很长很宽的河道，据说那里的水是从黄河那里流进来的。那条小池塘边上的旧房子就是雨葶住了十八年的老房子……
　　房子很破，只有两间房，雨葶四口人住在那里，不知道当时有多挤。可雨葶最快乐的时光却是在那种条件下度过的，虽然很苦，可心是快乐的。雨葶记得不久前妈妈问过她“是住在大房子里好还是住在原来的两间小房子里好？”，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小房子，妈妈直说她傻，却未曾去想她心里得有多么不快乐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住着大房子就一定是快乐的吗？
　　青青收到了雨葶的信，是用她送的画纸写的，足足写了十多张，上面满是泪渍，纸张皱皱巴巴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可是那上面却写下了雨葶未曾向任何人说过的心事，就连爸妈都没说过，至于为何要写给一个陌生人，也许雨葶只是想找个人宣泄一下难以承受的痛吧，甚至看不看都无所谓。
　　小时候，雨葶的爸妈还没有出去打工，在那个年代，人们世代务农，外出打工甚至被人认为是可耻的事，所以直到雨葶小学毕业都有爸妈陪在身边，后来村里的人一个个都去了新疆打工，有的甚至从此在异地安家落户，爸爸经人介绍去了一所高中当厨师。她最喜欢每天早起和爸爸一起跑步，带着她最喜欢的狗，没错，就是在那河堤上。到了春天，河堤两岸就会冒出许多野菜来，春夏雨后，草丛里还会奇迹般的长出来几丛蘑菇，大概是因为长得像鸡腿吧，人们都叫它鸡腿蘑菇，那种蘑菇长得出奇的快，可是长大以后如果不及时拔掉就会变黑、腐烂掉，所以，雨葶总是在雨后不久就去一点点剥开草丛，否则去晚了就只剩下一小片黑黑的痕迹了。那个时候的快乐多么简单，春暖花开的时候，随便采点野菜都算得上是一道美味佳肴，那时的人们都嫌弃野菜的苦涩，以吃大鱼大肉为人生的终极目标，可雨葶却最喜欢吃野菜，各种各样的野菜都喜欢。
　　还记得初中的时候，雨葶拉着弟弟去藕塘里，夏天很热，但他们都大中午去，因为那个时候看藕塘的人都耐不住热离开了。他们一下钻进藕塘，快速搜寻着饱满的莲子，每次他们都能满载而归，然后快速跑回家分享给爸爸妈妈。可是，有一次差点就要被人给发现了，雨葶一下捂住弟弟的嘴巴，两人蹲在里面好久，直到觉得外面没有动静了，他们才探头探脑地跑出来。
　　雨葶写了好多快乐的事，可那一句“我只是沉沦在回忆中的一个傻子”，这一句话在青青心里始终挥之不去。
　　大概是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雨葶的奶奶总是在他们姐弟俩回家的转角塞给他们一些东西，几个饼干，几个糖之类的……由于记忆里对爷爷奶奶的印象很模糊，雨葶接过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总是充满了疑虑，但大多是窃喜，雨葶还天真地以为爷爷奶奶是爱她的，反而对经常说爷爷奶奶坏话的妈妈产生了反感和厌恶的情绪。雨葶最喜欢过年的时候回奶奶家，初二那天奶奶家总会有好多好多人，虽然没有人在乎这个小女孩儿，可她还是一个人夹在人群里傻乐，等她再长大些才感觉到那些人从来没有在意过她的存在，那是冷淡！
　　每逢大年初一，按照惯例，她和弟弟都要端着饺子和馒头送去奶奶家，奶奶总会走进屋里拿出两张破旧的五元纸币塞到他们手里，他们从来不进去，似乎迫于爷爷冷酷的眼神，那个黑暗的小屋显得很恐怖。奶奶说家里没钱，只能给他们这些，之前是两块、三块……其实在他们眼里多少钱都无所谓，他们只希望爷爷奶奶身体健康，难道亲情不比任何东西都重要，都珍贵吗？
　　爸爸工作以后，也能偶尔陪他们跑步，即便如此，他们已经很知足了，再后来，妈妈和爸爸一起工作，再后来，雨葶上了高中，弟弟上了初中，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更加少了！爸妈要挣钱还账，要挣钱供他们上学，供他们吃喝……
　　在雨葶大一下学期，家里准备盖房，那时刚过完年，爷爷奶奶搬出去盖了两间房单独住，等雨葶暑假回来的时候，房子已经盖好了，可是她丝毫高兴不起来，她知道盖房子不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买门窗等又使家里背上了不少债。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还债，妈妈整天为钱的事唠唠叨叨个不停，雨葶几乎没有再过好一个假期，过年也是，妈妈无休止的唠叨几乎让雨葶崩溃。
　　“昨天你爸在干活的时候摔伤了，脸上擦破了皮，太阳穴也疼，你看挣钱多不容易，我这几天干活干的腰酸背痛……”
　　“都是为了吃这口肉啊！”妈妈指着盆子里的鸡块说。
　　雨葶端着汤去了隔壁，盆子里的肉她一口也吃不下，厨房里的妈妈还在不停地指责她，妈妈以为她离开很没礼貌，却不知道每次离开，她都是带着满眼泪水。
　　雨葶最怕一人在家，她怕突然有人敲门要债，加上妈妈没日没夜的唠叨，雨葶的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她不能听到敲门声，不能听到大的响动，甚至听到妈妈叫她，她的身体就会止不住的抽动。
　　爷爷奶奶自从搬出去以后，雨葶就再也没去见过他们，她原本只是简单的以为只要她听话，爷爷奶奶就会喜欢她，像喜欢姑姑的孩子一样疼爱她，可是爷爷奶奶的心就像暖不化的坚冰，从来没有对她敞开过！
　　好多好多人都变了，这个寒假她每天都待在二楼，透过窗户，她看到的只是一座座坚不可摧的楼房，看到的只是人情淡漠，甚至不想跨出家门一步，在她眼里，外面的每一寸土地都透漏着肮脏，眼看着自家的小狗被人用脚踢，用石头砸，那些该死的人似乎时刻想要致那只小狗于死地，不知他们是不喜欢小狗呢？还是因为小狗的主人！雨葶恨极了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懦弱，她恨不得杀了那些人，可她只能恨，却什么都做不到！她麻木地听着外面的一切，都像是嘲笑！嘲笑她只能无能地躲在房子里，忍受着那些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恶人！
　　雨葶每天都在房子里乱转，她似乎被困在里面，像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猫小狗，像被黑白无常摄去了魂魄的空壳，一遍遍游荡，却始终走不出去，心中的牢笼……她开始对苦的东西有种强烈的渴望，当别人尝了一口就叫苦不迭的苦咖啡，她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却成了她麻木心灵的良药。

　　雨葶在信中写到:大三上学期第一次做沙盘实验，很庆幸，我成为了个体沙盘治疗的唯一一个被试。只记得，我在沙盘上摆了一座喜欢的偏欧式的房子，浅蓝色的，最容易使人放松下来；旁边有一个公园，公园的池塘里游着两只鹅，雪白的毛让人忍不住停下来观赏；房子旁边以及公园里都放了一些植物做点缀，而那个背门而立、望向远方的女孩儿便是我。我的沙盘里所呈现的东西不多，却很准确地表达出了我内心的世界和想法，准确点说，应该是期望。
　　在如今的世界里，人们越来越快的步伐让我感觉眩晕；大学的高昂的学费拉远了我和爸爸妈妈的距离，甚至过年他们还不得不凌晨三四点钟就去工作，我的寒暑假里仅有半个月不到的时间能和他们聊聊天；我童年里那些对我很好的亲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细细数来，我心上那些不深不浅却一直隐隐作痛的刀口，他们都留有痕迹，至今我也不曾明白，亲人们为何会步步远离，还不懂得珍惜？大人们之间的仇和怨传到下一代身上，我们所承受的痛，大人们曾知否？
　　我不敢奢求完完全全回到小时候，只期望爸妈能时不时陪在我身边，没有任何琐事纷扰……可是我才刚刚明白，这个世界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当爸妈都在为了钱奔波忧愁叹息时，请问哪个孩子能快乐的起来？所以我说，钱能买来快乐；
　　没有了金钱的压力，爸妈就能空出时间回归生活，和孩子们一起享受家的快乐，所以我说，钱能买来团聚；
　　当过年的时候，债主一个个登门拜访，我和弟弟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我记得每一个讨债人的样子，他们个个凶神恶煞，当然，这是有个人情感在内的，所以我说，钱能买来安全感；
　　每当朋友聚会的时候，我都会找到理由推辞，因为家里除了爸妈上班必须用的电动车之外，连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都没有，我要步行赶往则需要很长时间，况且，我连平摊聚会费用的钱都没有！所以我说，钱能买来自尊；
　　我知道，爷爷奶奶瞧不起爸妈，爸妈没有钱，没有体面的工作，爷爷买第一辆电动车、第一部手机、第一台洗衣机、第一台彩电的时候，我们家还仅有两间小房、两辆破自行车、一台满屏雪花只听得到声音的电视机，家里还用着好多人都不用了的座机，那时上高中的我还尴尬地拿着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手机，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亲戚们大都想着如何摆脱我们，在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不惜再撒一把盐在伤口！所以我说，钱能买来亲情，买来高朋满座；
　　当别人家的爸妈开车来接他们回家的时候，我只有一个人拉着箱子去挤公交，当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高薪聘用的时候，我们还在挨家挨户投简历，当他们动动嘴就吃喝不愁的时候，我们还得像骡子一样死命去搏，当他们稍有不满就对着上司大骂的时候，我们却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所以说，钱能买来美好未来；
　　可当爸妈为了钱，为了能买到一切的钱而拼死拼活的时候，我想说，他们认为我想要的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可是家里没有钱，我想要的也得不到，我想要爸妈的陪伴，可就连这最简单的愿望也建立在金钱之上。
　　没有钱对我来说便是一切都成了泡影，一切都如海市蜃楼一样不堪，我不虚荣，我只是想得到我想要的，仅此而已。
　　看似无忧无虑，大大咧咧的我，其实只是一个无比脆弱，时时刻刻都在门口守候爸妈归来的小女孩儿，所以我不需要很漂亮的房子，一家人挤在一起就好；我不需要每天大鱼大肉，裹腹就好；就算全世界都远离我，只要爸妈还在就好！
　　我的愿望很简单，却又很难得到……
　　雨葶已经上大三了，可是每次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她仍会很紧张，拿着电话的手不停地抖……
　　高中的时候，雨葶基本上是一个月左右放一次假，而放假前一天，她都会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明天回家。”雨葶拿着电话，很期待妈妈能多说一些，随便什么都可以。
　　“好，我明天去接你。没其他事了吧？”
　　“嗯，没……了……”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好久舍不得挂电话，其实她好想跟妈妈说说话。因为她不想让妈妈担心，平常都不会打电话，只有这每月一次，上了大学以来，这个习惯她仍保留着，不是因为学习忙没时间，而是害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从打电话的思想出现在脑海里，她的身体就开始止不住地抖动！
　　虽然很爱爸妈，可是雨葶每次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妈妈只会问“还有钱吗？是不是钱不够花了？”或者是“没事就挂了吧！”这些话对于心彤来说，就像一把把不致命的小刀，一把把插在心脏，活活受煎熬。听到这些话时，总会很自责，是她让妈妈担心了，她的每一个电话对妈妈而言，也许就是噩耗一般吧！妈妈接电话的时候，心里会不会想“难道又没钱了？”
　　其实刚上高中开始住校的时候，她是经常给妈妈打电话的，可是妈妈每次都如此，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给妈妈打电话的次数渐渐开始减少，如果没有什么非打不可的事情，她都会自己解决，就算生活费不够也从不提起，她不知过了多少次忍饥挨饿还要对外声称减肥的日子……
　　大学以后，都是半年回家一次，每次回家的时候，她都会带些爸妈需要的东西，可是妈妈似乎一点都不领情，唠唠叨叨一直说东西贵，她每次买的东西都货比三家，买的都是比较实惠的东西，并且她已经在原价上缩减了一半还多！那可都是她省吃俭用买的，换来的却是妈妈无休止的抱怨……
　　大三这次寒假，本来她是想打工的，可是怕妈妈想念她，她回家顶了多大的压力只有她自己清楚。刚回家第一天晚上，雨葶蒙着被子痛哭，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妈妈说她和爸工作很辛苦，让她毕业了赶紧工作挣钱，还说她不懂事，可是雨葶又哪里不知道他们的艰辛？妈妈又为何要那么责备她呢？这么多年来，她过年从来没添过新衣服，直到高中她还穿着别人送的不合身的衣服，导致她现在买了新衣服从不愿别人试，她对新衣服有种莫名的癖好……却没有任何人能理解。
　　妈妈总抱怨雨葶放假回来对她冷淡，却没有意识到她每次都在抱怨，雨葶回家过年，没有一次舒心过，她已无法从家里得到温暖，她更不知道该如何温暖妈妈？也许之前她学会过，小学的时候，她很快乐，爸妈工作也不是很忙，基本上是爸爸出去工作，妈妈在家做饭，可是之后迫于生活压力，心彤放假有一半时间见不到爸妈。
　　爸爸离开的时候她还睡着，爸爸回来的时候，她也睡着，她回来两天，却也没能和爸爸聊上几句！日子很苦，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爸妈为了挣钱，为了他们认为的所谓的好日子，他们认为雨葶应该喜欢的生活，却给予太多雨葶不想要的东西！楼房盖起来了，雨葶心里的家却塌了。
　　这么多年来，她尝过了人情冷暖，雨葶没有爷爷奶奶的宠爱，最爱她的姥姥也去世了，她最亲近的二姨已经一年多没见了！小时候她很喜欢的小姑见了她就像陌生人一样！她经历了太多，这一件件让她的心一层层冰封起来，她已经忘了如何去爱别人，甚至爱自己！她连一小块蛋糕都不舍的给自己买……身边的亲人一个个远离，雨葶觉得她成了一个没根的孩子，除了爸妈，她什么都没有，可是妈妈却要她过自己不想过的生活！心彤到底该怎么办？她可以遵从自己的内心吗？还是从今往后都过成妈妈想要的日子？
　　雨葶不明白，是她奢求的太多了吗？难道那记忆里的亲情也要变成干尸一样可怕的存在吗？今年的春节，雨葶好想一睡不醒，带着仅存的没有变质的亲情安详地离开！这个世界她已承受不起……
　　青青读完这封信之后，她觉得雨葶承受的痛要比她想象中的多的多，是啊，在现实面前，什么亲情，友情，爱情，管它什么情，通通滚一边去！
　　雨葶收到青青的回信时，心里颇为震惊，青青说如果她愿意，等她大学毕业了就送她出国学服装设计。
　　青青后来又去了几次，不知道跟她妈妈说了什么，雨葶虽然还会害怕敲门声，不过在学校，一旦没有了刺激物，雨葶也就不会产生那种恐惧反应了！也因为有了青青的到来，使她对敲门声出现了一些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