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槐琐谈》小檀郎

2、阮郎归 酒店老板的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女人。她大概有我耳朵这么高吧，披一件黑色斗篷，从头到脚都遮的严严实实的，不说一句话。她一走动脚上就发出哗哗的响声，那东西我知道，是九州锁，麒麟角炼成，坚不可摧。刚开始我还觉得她可怜，看她身形年纪也不大，怎么就被玄虚观抓住了。这年头鬼怪横行，道士就四处斩妖除魔。其实要我说，那些什么兔子精、狐狸精，花精、鸟精，杀它们做什么呢，它们又不害人，只是夜里偷偷出来吸收些日月精华罢了。不管怎么样，那女人是个妖怪无疑。我走江湖这么多年，是深是浅，心里明镜儿似的。我一打她身边过，哎呀，那股子妖气就别提了。她大概是受了很重的伤，灵力一直往外泄。也是从这一点我知道她应该是个罕见的大妖怪，别的就不说了，光这一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就够人咂舌的了。这样的妖怪只在书上有吧，嘿，我运气还真好，赶上一个活的。
　　一开始那些道士轮流看着她，寒光闪闪的剑一寸不离开地架在她脖子上，动弹一下都不能够。后来可能是看那女人挺安分的，也就慢慢放松了，把她一个人绑在楼板下面。我趁机拿了一壶酒给那些道士，端了两碟小菜，跟他们搭话。哎，这怎么能算打探消息，顶多是长夜无聊，互相解闷。我这么一说，那些道士都点头说是。守着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木头，是个人都会烦的。何况那些小道士都还年轻，活蹦乱跳的，巴不得有人跟他们消磨时间。
　　我问他们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喝了我两杯酒，偷偷告诉我，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只知道她被抓之前凶悍异常，连杀了他们两个师叔，还是他们师父亲自出马，只用一把断剑就轻轻巧巧将那女人拿下了。他们的师父我倒是见过几次，方脸阔嘴，留着三缕胡须，模样挺凶的；背上一把长剑，七缠八裹地绕着一匹黄布，想来是他们的镇派之宝之类的东西。再问，小道士都摇摇头，说自己就知道这么多。
　　我呸。鬼才信呢。他们越不肯说，我就越想知道。地窖里还有两坛秾芳酒，是前朝皇帝赐给我爷爷的，我也一并拿了出来。秾芳酒后劲极大，小道士根本扛不住，三杯下肚就晕晕乎乎了。我可没他们那么傻，我喝的可是白水。我问他，那黑衣服的女人是什么来头。他说她叫阮郎归。我一听，这个名字可稀奇，这不是青楼里那些花娘唱的曲子嘛，什么春风吹雨绕残枝、落花狼藉酒阑珊，我听得多了，也能诌两句。难不成这是个花娘？道观什么时候改了衙门了？连衙门也不管女人偷汉子卖身啊。那小道士一听就笑了，衙门是不管，我们玄虚观本来更不管。可是这女人偷汉子偷到我们四师兄头上了，把个大好前途的允容师兄害得硬生生自断根骨，随她做了妖魔。
　　乖乖，这可闹大了。仙门弟子抵受不住诱惑堕入魔道的事情，本朝也不是没发生过，哪一次不是由玄虚观主持道义，将狗男女当众以忘川河水浇灌令其灰飞烟灭的？这事如今落到玄虚观自己头上，新鲜哈。
　　不过，怎么只抓了女的？你四师兄呢？
　　四师兄？这世上再也没有四师兄了。大师兄亲手杀了他。小道士还让我看那女人身上的斗篷。看见没，那是上面沾的就是四师兄的血。四师兄连魂魄也散了，只剩下了这点血，大师兄用它下了摧心咒，那女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这样，这身伤永远也好不了。就等着油尽灯枯吧。我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女的闻声果然抖了一下，露出斗篷下的一只手来。那手倒是同寻常女子一样，也没有传闻说的什么指甲很长、青筋暴露。只是太过瘦削了一些，手腕恐怕还没有我刚满月的儿子那么粗。看来是快死了。
　　没有了，没有了，我就知道这些。别问了，我当时倒是想问呢，谁知道他大师兄居然下楼来了。我被他看一眼，浑身跟在冰水里泡了似的，哪还敢多嘴。他们第二天就结账走人了，还多给了我二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