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岁月共相疏

1、无题 目光呆滞的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身体，无法抑制來自心底的颤栗。
　　流畅的身体曲线微蜷，无声的呼吸带着小腹轻缓起伏。蓝透的眸子眯起，没有焦距。四肢懒懒地搭在波西米亚风的地毯上，连身体边缘与地毯形成的那一点凹陷，都像是被精心修饰过。一天里最温和的光线在玻璃里折了一个微妙的角度，窗外的草影零零碎碎地落下。
　　真美。他心想。
　　这是我的。他又想到。
　　他不由地跪了下来。开始充血了的眼里，泛起有些可怖的欲望。他甚至感到自己沉寂已久的身体在发生着一些隐秘的生理变化。他捏紧拳头，生怕自己想伸出手掐碎眼前这脆弱的身躯。他狠狠地闭上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具身体的那天。
　　夕阳的余晖提醒他伸手摸向桌下，却发现那里全是空的方便面盒，有的已经生了或白或绿的霉斑。想起自己忙得忘记在几天前网购储粮，他决定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点什么。老态的门轴吱吱呀呀地送他出门，他佝偻着背徐步走着，已经连续几晚对着电子屏幕敲着代码的双眼有些呆滞。从地下来到地上，他看到清一色单着的车牌尾号，突兀地想起：“这是北京。”
　　身边经过的人眼里都是些相同或相似的东西。站在机器旁的收银员，脸上忘了画一个小丑嘴巴。抱着方便面跨出自动门时，他发现了一个人间世的秘密：语言并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他难得饶有兴味地开始为这新发现寻找起论据来。突然，一具身体跃入他的余光。雪白的，纤巧的，带着俏皮和灵快。他立刻就停住了脚步，凌乱的刘海后无光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燃起火星。而那身体敏锐地察觉到这赤裸裸的贪婪目光，澄蓝的双眼受惊似地瞥了他一眼，小跑着离开了。
　　他盯着那背影，心脏仿佛正在过电一般。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强烈的欲望了。他拼命嗅着空气里燃烧后的汽油味，仿佛这能让他身体里的马达也发动起来似的。他跑回住所，第一次为这阴暗脏乱的房间而羞愧起来：那身体若是来访，这样的环境该是多大的亵渎啊。他决定要布置起来，以配得上那身体的美感。他忘记还没打完的代码、还没结束的工作，快活极了。
　　喉间漏出的嘶哑歌声似乎对这改变甚是满意。然而高兴的劲头一过，他竟觉得更空虚起来——这房间里每一处与原来不一样的地方都是没有着落的。他颓然坐在新地毯上。
　　良久，他抬起了头。
　　停驻那个街角的第二个黄昏，他再次看到了那具美妙的身体。天边的夕阳大半已没入地平线，即将扑来的是乌鸦翅尖上的墨色。双数尾号的汽车打身边经过，人群茫茫快步穿过薄霾。刻在楼梯上的最后一道光抓不住他的脚踝，门轴粗嘎地喘了一口气。
　　果然，波西米亚风的地毯很适合这身体。连身体边缘与地毯形成的那一点凹陷，都像是被精心修饰过。一天里最温和的光线在玻璃里折了一个微妙的角度，草影零零碎碎地落下。
　　不对。不对。
　　还是少了些什么。
　　这身体现在怎么不动呢。
　　他终于敢睁开眼，温热的触感让他的血液像一瓶刚拔出木塞时的香槟。他摇晃着那身体，他要这身体迅速清醒起来。
　　他看到那眸子明亮些许。
　　那脊背伸直些许。
　　“喵……”
　　一滴泪水，无声无息地绽开在一朵红色的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