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青姨花

4、《肆》

　　师娘喜上眉梢，让周妈吩咐厨子多烧了盘好菜，董先生也乐得多说几句话。魏尤青只是低眉垂眼吃着饭，心里扑通扑通的跳着。师娘见她也不夹菜，笑道“莫不是今儿的菜对不住你的口味？”魏尤青连忙摇头“不是，我在想，许多日子未寄信家中，也不知父亲身体如何。”她随口纂了个借口唐塞着。“也是，抽些时间回去看看吧。”董先生安慰道。
　　魏尤青吃完晚饭回了房间。用被子捂住一半身子，只是觉得浑身发热。手脚像是被束缚一般不听使唤。“莫不是真到了春暖花开时节？”正想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她探出头向门看去。“尤青。睡了吗？”门外正是赵世之，见她吃饭时心不在焉没用多少，便想着送些点心给她。她猛的从床上爬起，快步走近镜子前仔细检查着面容。“还没，稍等。”整理好仪容后开门，腼腆笑道“师兄可是有事？”赵世之见她衣着睡衣，笑说“是打算睡了吧。我见你晚饭吃的少，给你带了点点心上来。”盘里摆放着绿豆糕，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伸手接过“谢谢师兄。”赵世之不在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里，只听房门关上，她才进了屋子。
　　谈晶晶打算离开上海，离开前拜访了董先生。听师娘说她是去天津寻李久成先生拜他为师，也打算戒了鸦片。董先生写了封推荐信给了她。谈晶晶临走时向魏尤青交代了几句，“若是死在鸦片手里，也是亏大发了。日后好生照顾师父。”她说的是，若是真下定决心戒了鸦片，若是熬不过这关，也只怕是生死难测了。董先生对她亦是不舍，也无言挽留，随了她去。谈晶晶离开不久便有人传出她与周卫私交怀了孩子，要说流言害人不浅倒是真。
　　谈晶晶走后，魏尤青便接替了她成为戏班子里的台柱子。谈晶晶往日小有名气，除了跟着戏班演出，也有各个戏班争相请她去演出。魏尤青在戏班子里也有些分量，几次演出里，论火候，扮相，唱功都不比谈晶晶差，乘彩楼里每周都有戏班子轮流演出，演出表做出大字报的样子贴在墙上。魏尤青登台演出时，前几次都是董先生把场，来看戏的大多也都看在董先生的面子。魏尤青也不负众望，一曲《宇宙锋》让她赢得了满堂彩，渐渐的也有几个戏班子来找她演出。
　　后台描眉的魏尤青不紧不慢，班主在一旁催道别误了场。她点了点头，忙加快了动作。锣鼓一响，她便掀开帘子上了台。扮相端丽，色如桃花红润。唱腔浑厚圆润。脚步轻盈优雅，落落大方，惹得众人喝彩。一回眸只见陈世之坐在台下，手握茶杯，眼眸深遂望着她。若不是还在台上，只怕她早已躲了起来。她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她可不想让赵世之知道她的心思。同在台下的还有郑容其，他几乎每日都会坐在魏尤青的台下，也不做反应，听完之后就走了。
　　打杂的小何坐在后台打着瞌睡，嘴唇嘟着，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魏尤青轻声坐在椅子上，卸下脸上的油彩，班主掀开帘子冲里喊到“尤青，今儿个去吃酒。来吧。”这一声惊醒了小何，他忙坐正打起精神，像是没有睡着一般精神的很。小何美眼浓秀，脖子细长，像极了小姑娘。魏尤青轻声笑道：“不了，我还有事。”在戏班子里大家都以为她不爱交际，性格冷清了些，却也不难相处。班主点点头。小何站起身来，摆弄着桌台子上的胭脂笔墨，垂头闷闷不乐。“可是有心事儿？”魏尤青卸干净了脸上的油彩，用毛巾在水盆里打湿，敷在脸上停留。“不，没事。”小何慌忙把东西收拾好，走出了后台。她走出茶楼时见赵世之站在门外，只当作没有看见，转身离开时被他叫住。魏尤青转身笑道“师兄怎么在这儿？”赵世之道：“来办些事情，顺便看看你。”看看她？平日里在家中便见的不少，还用特意来看看她？“事情办完了？”她站在茶楼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该请他喝杯茶，或是进去坐坐，反正怎么都比在茶楼前干站着好。“我开了车，一起回去吧。”赵世之向前走去，她在身后跟着。
　　回了苑里见师娘与几位太太打牌，都时平日里聚在一起的几位太太。时间长了，魏尤青也对几位太太熟识，师娘见两人一同回来，笑着打趣“看看这两人感情多好。”赵世之向几位太太问了声好，便大步上了楼。陈太太道“世之也不小了，可有心仪的小姐。”师娘看了一眼手中的牌，掷出道“他心深着，我怎知他喜欢什么样的，也不见他提起。”魏尤青听了几句，转身离开上了楼。
　　她亦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即便是看上了赵世之，也不愿开口道明了心事。赵世之对她抱以什么样的感情，她也不明白。只是平日里对她照顾有加，也只算是同门情义算不得什么好感。窗外的杜鹃花香伴随着燥热的空气一齐进了屋里，站在窗前望去能看见大宅院里的花园走廊，两边竖着一排整齐的长青树，池边的花床里种着蔷薇。向窗下看去，几颗杜鹃花种在草坪上，粉色花瓣透着淡淡的白。她拿出柜里的蚊香，用火柴点燃，顺便点了一支烟。蚊香被坐在铁盒子里，冒着一缕升腾的轻烟。她伸出了手看着，手指芊细修长，随了母亲的手掌。掌后背圆，都说能有好福气，可也不曾见母亲享过福。
　　夜里小风从窗户眼里钻入，雨水打在绿叶上，啪啪作响。她睡的浅，又有蚊子叮咬，只好起身重新关好窗户，一场雨水下来霎时凉爽舒适。月亮扁扁的挂在天上，亮的像母亲床头赤黄的油灯，夜是乌漆漆的蟳青色。冷清的让她打了个寒颤，又朦胧又睡了去。
　　卸了装走出了门才发现天色已晚，戏班子里的人也陆陆续续的出了门，向她道了别，转身离开。“魏小姐”她转身寻着叫她的人却发现站在远处的郑容其。他今日穿着便装，双手插入口袋笑看她一脸诧异。“能否赏脸吃个饭？”她也好奇，怎么多日来不见他开口今日竟要请她吃饭，必定是有事相求。可她毕竟只是个唱戏的，帮不了什么大忙。点了点头道“郑先生请客，当然要赏脸。”郑容其小步跑进了车旁，给她开了一侧的门。她低头进入车里，不知说些什么。“魏小姐想吃些什么，中餐，西餐？”郑容其看似心情不错，一边开车一边问道。“都好。”魏尤青轻声说道。车子停在一家西餐厅，装修奢华简洁。
　　郑容其修养很好，没有一点儿纨绔子弟习气。郑容其退下身上的外套交给服务员，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打着什么小算盘。服务员打开红酒塞，吧！清脆悦耳。用手托住瓶子底部，瓶口用一抹帕巾扶住，瓶底轻轻上扬，缓缓倒入杯中，闪烁着亮丽的宝石红。轻嘬一小口入唇，香甜缓缓逸出，如阁楼里曼妙的少女。郑容其在盘中切好牛排，递给她开口道“尝尝，若是味道合你的口味，下次再带你来。”魏尤青觉得一阵别扭，两人并不熟识，又何来下一次？“谢谢郑先生的好意，不过我不太习惯洋人口味儿。”她拿起桌上的手帕轻轻擦试着嘴。她可不想跟这个男人走的太近。琢磨不透，也懒得琢磨。“那下次就去中餐厅吧，御食轩里的糯米鸡不错。”郑容其举杯，从晶莹剔透里看着她。见她不在说话只当是应允了。“你站在台上的样子真让人移不开眼。”她抬头看着郑容其，只觉得这男人油嘴滑舌，不正经。“多谢郑先生夸奖。”
　　吃过晚饭，郑容其开车送了她回去，车子停在园外。望着她进了园里才上了车远去。师娘与董先生坐在园里石亭中喝茶，见她回来高兴的招着手，赵世之手拿一扇给师娘扇着凉风，见她回来也不做反应。平日里都是笑脸相迎今日是怎么了？“来，坐下给我说说。刚送你回来的是谁？”师娘咪着眼睛拉起她坐在自己旁边，另一边坐着的是赵世之，她有些庆幸天色昏暗。“是郑家三少爷。”她开口道。“是他？他怎么会送你回来？”话里掩不住诧异，又继续问道。“今日恰好遇见，也就吃了饭。”她尽可能的避免让师娘与赵世之误会。师娘点了点头说道“挺好，好好相处。”这口气怕是师娘已然想多了，连忙解释道“我与那人关系甚浅，师娘别瞎想。”师娘发急道“他家道好，人老实，人品又好。有什么配不上你的。”魏尤青低头沉思，莫不是郑容其真看上了自己？她也不做声了，又觉得不是，郑容其平日里与她没有交集，要说交集，也只是戏子与戏迷的关系了。赵世之见她不做声低头沉思，站起身子打趣“害羞了不是？”说罢放下扇子回了屋子。她想解释一番，却又觉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