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山神劫 ...

  •   今日的孟山十分热闹。
      装满星月光泽的天灯缀在每棵树的枝头,照亮了整片森林。丛林中不同花期的鲜花在今夜全都长了出来,发出七彩的光芒,连寸草不生的山路小径都铺上了油绿的绒草地毯。
      “真是美啊……”我随口咬下一朵唤春花,手中莹莹的黄色光芒便烟消云散,“听说今日整座山系的精怪都来了呢,果真是好多人啊。”
      身旁的廉雀比我更加兴奋,拍打着翅膀回应我,还发出“咕咕”的叫声。
      今日是孟山的山神节,山上的所有灵物都要上山奉山神祠,跪拜山神。今日也是山神爹爹回山的日子。
      “看见小虎精的牙齿没?哎哟可怜的,没了牙齿吃肉可不方便了吧……”我盯着不远处小虎精断了一半的牙齿,不住地摇头叹气。一旁的廉雀突然紧张了起来,用翅膀拍了拍我,示意我离开。
      “怎么了?为啥要走?”我眨眨眼,不解的盯着对面火红色的鸟,廉雀流了一脑袋的汗。
      “你这个灾星!今天可被我遇见了!”趁我不注意,小虎精冲上来就要咬我的脖子。我一转身躲开,飞起一蹄,把他蹬到地上。
      “妈妈!她又打我了,呜呜……”还没爬起来,小虎精就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哪里有万兽之王的样子。
      小虎精的妈——母老虎跑了过来,看见我,露出一脸我看不懂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厌恶,把小虎精叼起转身就走。
      “妈妈,你又不帮我!就是你每回都放过她,她才这样欺负我!”
      “你给我安静点!不是跟你说了吗,离她远一点你就是不听!遇到灾星,迟早要倒大霉!”
      我默默地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这一整座山系还未修得人身的精怪们都会像躲避瘟疫似的离我三丈之远,稍小一点的小怪都称我“灾星”,连修行的神仙看见我都一脸惊慌。
      要是没有山神爹爹,可能我早就被他们分食了吧……
      廉雀像是知道我的心思似的,哆嗦了一下,用翅膀拍打我,示意我回家。
      “廉雀,你说我会不会真的是灾星啊……给别人带来灾难,所以被父母抛弃,被别人讨厌……”说着我兀自伤感起来,回头舔了舔身上的皮毛。舔着舔着,一撮绒毛掉了下来。
      我盯着自己的身体,看见皮毛在月灯下发出幽暗的白光,原本鹅黄的毛色又淡了一些,已经是发白的颜色了。原本几块突兀的白色斑点倒淡了一些。
      “听说鹿族都有油的发亮的美丽皮毛呢。”我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廉雀也低下头,眼睛里流露出伤感。我看着这只一动不动、体型巨大的火红鸟类,又起了玩笑的心思。
      “我听说啊,朱雀的羽毛是深火红色的,尾翼也要小一点,而且羽裳像天女的羽衣一般好看。啧啧啧,你肯定不是那一族的。依我看,你怕是雉那一族的吧?”
      方才还低头伤感的廉雀一下子跳了起来,愤怒的拍打翅膀,作势要用嘴啄我。我赶忙抬起前蹄,一边大笑一边跑回家去。
      我是一只鹿,刚出生就被父母抛弃,被山神爹爹捡回孟山养育至今已有正好一百二十年。因天生人性,身上也不带妖气,山神爹爹说我的父母定是鹿族里修得仙身的神仙。
      神仙也不能容留的我,一定是不好的存在……
      山神邸灯光大亮,山神爹爹果然已坐在洞邸正中的石凳上等我。
      我看着面前白发长须的老头,突然一股气冲上胸口,重重踏着蹄子朝他走去,寂静的洞府里发出“哒哒”的声音。
      “回来了?为什么不……哎哟!”老头子发出一声惨叫。
      我一口咬住他的白胡子,死死不松口:“你说你这三年又去哪儿了?每回一走就是三年,还不带我。一回来就又准备炼我了!”
      “丫头,诶诶,你先松开……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快点松开……”我松口,一脸怀疑。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保证是最后一次。”
      山神爹爹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我哼哼一声,便主动走到木桶边,闻了闻桶里的刺鼻的药味,不情愿的爬了进去。
      山神爹爹最近十几年间开始外出云游,只每三年回来一次。每次都会用我不认识的药材制成药浴给我浸泡身体,泡的时候全身刺痛难受,似乎有一股力量不断吸收我的能量,泡完便筋疲力尽,浑身散架般无力。
      氤氲的热气腾腾升起,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山神爹爹站在不远处,透过雾气凝视着我的皮毛,眉头紧蹙,摸胡须的手渐渐慢了下来。我似乎是听见了一声叹息。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的。在我百岁之前,皮毛是淡淡的鹅黄色,缀着白色的斑点,身体比普通鹿要小一点,周身的仙气可以让四周草木茂盛,花苞绽放,即使是严酷的冬天,也可以立即长出嫩芽。当我离去便恢复如初。但从那之后,我的皮毛开始丑陋,周身灵气散发殆尽。我似乎正在变成一只普通的鹿。那样的话,就得经历自然的生老病死,短短数十年入一次轮回。
      “爹爹,我想出山。”我靠在桶沿。
      “还不是时候。”
      “我怕是……等不到三百岁了。”
      “胡说!你可是仙胎。”山神爹爹用灵力给水加温,又将屋内雾气散去了些。
      三百年是我成年的岁数。一般的小精怪在成年后便开始离家闯荡。隔壁山头的小虎精说他再过百年便要去隔壁雀山做山大王。哼,没志气。等我出山,再怎样也要走出这座山系。
      “什么时候才能修得人形呢……我这样的,是不是得人身之后也会十分丑陋……那还是不要变成人形好了……”
      “麻衣,你只要记住,你是这世上万灵最美丽的一个,即使幻化成人形,你也会是最美丽的那个人。”山神爹爹放下摸胡须的手,双眼肃穆。
      屋内雾气渐渐缭绕升腾,我竟什么也说不出,看着爹爹认真的模样,我的眼前渐渐模糊。
      轻轻的声响传来,门打开了。廉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伏在山神身边。
      “她从上次药浴过后,可有过变化?”
      廉雀摇了摇脑袋,发出“呜”的声音。
      “接下来两个时辰是最为关键的时候,请务必守住麻衣,我会在主持完山神节的祭祀仪式后赶回来。辛苦了,使者。”
      恍惚听见山神爹爹稍显尊敬的声音,我愕然。
      为什么称廉雀使者?还有,我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我的身体感到了一丝寒冷?就像是……就像是身体没有了皮毛,变得光秃秃的。这种感觉……三年前,似曾相识……
      今天的山神爹爹也和以前很不一样,我却全都说不出原因。好多个疑团在我的脑中不断膨胀、碰撞,叫嚣着要冲出我的脑袋。
      好难受……头好疼……
      “啊……我的头……”我挣扎着用手撑起身体,睁开酸楚的双眼,屋内的雾气依然很浓,我笨手笨脚爬出浴桶,一脚踩在地上。
      “好凉。”我低头一看,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脚!
      人类的脚!
      怎么会这样,我的蹄子去哪里了?我为什么会用人类的脚站在地上……
      我看着自己光滑的双手,慢慢走到山神爹爹的镜子边,铜镜里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女模样,模糊的面容略显清秀,一头长发遮盖住一大半裸露的娇小的身体。
      唯一能让我辨认出自己的,是镜子中那双相同的圆圆的眼睛,闪现出同样清亮的光芒。山神爹爹无数次称赞过这双眼睛,堪比皎月,即使遇到九天的神仙,也能使之惊叹,就像是在一汪深潭中抛下一颗小卵石,激起万轮波澜。
      再往下看去……
      “夭寿了,难道我并没有幻化人形?此处不应该有人类女子的胸脯才是?”我伸出手左右摸摸,却并未到印象中的触感。
      “罢了,看这幅瘦弱样子,倒没有多丑嘛。我得早点去给山神爹爹看看。”我抓起一件山神爹爹的外衣,囫囵将它套在身体上便往外走去,刚一碰到门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内推开。
      是山神爹爹的结界,还是用内力设成的。
      这是……要囚禁我?
      我透过缝隙向外看,廉雀正栖在洞邸对面的桂树上,警惕地环视四周。此时他的羽翼似乎是闪烁着异常鲜红的光芒,在漆黑的夜色中十分显眼。
      “难道……今日的药浴不足两个时辰就醒了,还莫名其妙变成这幅样子,”我伸出手指轻轻触上结界,“爹爹和廉雀早就知道会这样,今日爹爹主持百年一载的山神节,便叫廉雀守住我,等我两个时辰后一定会在药浴中变回来。”
      “啪—”我的手指刚一触上,结界应声而破。
      我再一次愕然。
      我竟然轻易解开山神爹爹的结界……
      今夜发生的怪事太多,我的心中渐渐溢满不安。
      不敢再迟疑下去,我悄悄打开后门,轻轻逃进树林。我要去山神爹爹那里,我得去找他。今夜太不寻常了,药浴为何会突然失效?我又为何突然变成人形?即使变为人形,我的耳朵依旧灵敏,我能感受到曾经熟悉的平静的孟山,今日充满了不安与凶险,埋伏在树林的暗处,伺机而动。
      近了,近了……
      我拼尽全力向前奔跑,月灯的光芒就在前面不远处,长发在呼呼的风声中不断地飘动,脚底不时感到一阵阵刺痛。我听到了人群的笑声,听到山神爹爹在高处洪亮的诵经声,还有小虎精响亮的笑声。
      距离前面的山神祠还有几丈远,我习惯性地像以前一样一步跃起。跃至半空,刹那间,空气中忽然出现一丝刀锋般寒冷的气息,一瞬间移到我的背后。我猛然屏住呼吸,接着感到后背一阵骇人的冰凉。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禁锢在半空,倏然间,又把我重重摔在地面。
      血液从我的口中溢出。胸口弥漫着碎裂的疼痛和血腥。
      这个力量,比山神爹爹强大得多。
      我强撑起头,看向前方,一个黑色的高大背影矗立在不远处,正凝视着丛林另一边的明亮与喧嚣。
      “他将你保护的真好。让我好找。一百二十年了。”
      黑色背影转过身来,我的四周立刻笼罩上一股深深的寒冷。那张脸,爬满了狰狞的伤痕,仿佛被无数灼热的火舌舔舐留下的痕迹。而他的周身却带着蚀骨的寒冷,是孟山从不曾出现过的严冬。
      “果真是你呢。”他骇人的嘴角溢出一丝满足的轻笑。
      我顺着他的目光,发现自己四周乃至来时跑过的路都长出鲜艳的各色花朵,嫩芽不断向上伸展。而黑衣人的四周寒气四溢,周身的植物被寒冰冻住。
      延伸的嫩芽不断向前,被冰雪冻住便断裂而后退缩。枝蔓中的汁液却使寒冰渐渐消融。如此往复,两股力量不断抗衡。
      “我今日,是不会让你毁了这孟山,害我山神爹爹的。”我一口吐出喉咙里的鲜血,强忍着裂骨的疼痛爬了起来。
      “放心,我要找的是你。只要你肯跟我走,你的山神爹爹必安然无恙。”他掀开黑袍,露出满是烧伤痕迹的右手,随手化了个冰凳坐下。黑发随意披散在身后,脸上却并无发丝遮挡。悠闲地看着远处的山神节,倒像是从远处来过节的宾客,全然不像是威胁人的恶棍。
      除了那一张丑陋得惊心的面庞。
      “你捉我……是要捉去吃肉吗?”我横下心,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眼前的人呆滞了一下,眼神复又恢复了冷冽。
      “差不多。”
      “为何是我?”我伤心极了,嘴角的血还在不断往下流,我狠狠地用手背擦去。黑衣人的双眼霎时变得猩红。
      他慢慢站起,从容不迫地朝我走来,冰雪不断向我靠近,我周身的花朵根本无法抵御严冬的刺骨寒冷,短短一瞬间就被冰封。他伸出右手,一下子扣住我的下颌,轻而易举地把我拉近。
      我的脖子因为仰得太高而酸痛不已,即便如此,还是和他有很长的距离。他低下头,俯视我的脸,眼中充满着不屑与厌恶。
      “我的肉很难吃,在鹿族里……好多比我肥美的……”下巴几乎要被捏碎,我费力得挤出这句话,期盼着他能改变主意。
      “也不过如此。”他眼中的厌恶更甚,一把把我拉起,贴上我的嘴唇,似是啃咬又似是吮吸,将我喉咙淤积的鲜血吸了个干净。
      我惊讶的睁大双眼,反应过来时已被他摔在地上。
      他用手指擦去嘴角的鲜血,眼睛紧闭,表情有些许痛苦,又似乎夹杂着一丝享受。
      “你刚刚……”我有些不敢置信,“轻薄我了,对吧?”
      他没有理会我,走过来一把把我装进宽大的黑袍里:“如此可就由不得你了。”
      “由不得我什么?你真的是要把我抓去喝血吃肉吗?山神爹爹呢?你不会害他了是不是?”我在黑袍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由得抓住一处紧紧依靠,嘴里却停不住地冒出一连串问题。
      黑袍外传来呼呼的风声,男子的声音清楚地传到耳边:“我不会害他,只要你安分地待在我身边。”
      “什么叫待在你身边?你不会杀我了吗?”男子的声音没有再出现。风声依旧呼呼地响着。我抓住的地方强壮而有力,还带着轻微的弹性。我不由得加大力量抓紧。
      “我以为自己出山的方式会更隆重一点的。罢了罢了,你要把我怎样随你好了,只要不害山神爹爹就行。老实告诉你吧,你这次可做了个亏本的生意,我是灾星,自己活不长了,还会给你带来霉运。你要是吃了我,说不准会坏肚子。”
      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了许久,对方依然没有应答,许是血液失得太多,我的脑袋渐渐晕了起来,双手体力不支,慢慢地向下滑去。
      昏过去前,一只有力的臂膀揽在我的腰间,将我紧紧固定在身上。
      孟山,人群喧闹流动,山神站在高处,凝视着天边的黑影,痛苦地闭上双眼。
      “躲不过,躲不过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