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戏夜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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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夜人
冬夜的冷风渗进逼仄的屋子，他又翻了个身。
被病痛磨地睡不着，他只得起身，把眼睛贴在玻璃窗上往外瞧。
对面的小楼也是黑洞洞的，只有一扇窗里还亮着淡黄的灯。
这就够了。这样漫长的夜里，只要还有一盏灯亮着，也就足以使他觉得不那么难熬——更何况它每晚都亮着。
他静静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忽然萌发了明天去对面看看的渴望。在他决定放弃治疗、只身搬到这座小城后，就鲜少对什么东西产生渴望了。
翌日醒来，已经过了午后。他拖着疲累的身子起来，套上衣服下了楼。
站在面南的窗下，阳光很轻巧地落在冬日特有的冰冷空气里。
他呆呆地望着对面——没有楼，只有一片枯叶落尽的濯濯空林。他穿过马路，走近那片空林。一位老人在林边缓慢的打着太极，他走过去，站在一旁等着。老人瞧见他，停下了动作。
“对不起，”他对老人说，，请问，这林子里有幢楼吗？”
“楼？”
“对，不是很高，大概是复式别墅的样子。”他张开手比划着。
“还别墅呢？这穷地方还能有别墅？”老人嗤笑着，点了根烟。
“可……”他欲言又止，心底涌起一阵又恐惧又空落的慌乱来。
“不过，”老人眯起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开口，“前些年是有过一幢楼，可那至少是建国前的房子了——我看八成是抗战前的了。后来新官上任非要建公园，结果楼拆了，公园也没建完，那新官就落了马，现在就剩一片荒林咯。”
他惨白着脸色，匆匆同老人到了别，便慌乱地朝回跑去。
他急喘着气，扶着墙往楼上挪着，胸肺处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蹲在楼道里，等着那阵剧痛平息，才艰难地翻出钥匙，开了门。
勉强喝了些昨天剩下的肉粥，他缩在床褥里昏睡过去。
再睁眼，屋子已完全被黑暗笼罩，只有清水似的月光轻描淡写。
他没起身，只是眼睛紧紧盯着那扇被窗帘遮住，只余一道光格的窗子。
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不禁开始怀疑，那是否真的是自己撞了鬼，还是说，一切仅仅是太过孤独和绝望的自己衍生出的幻觉呢？对于他这样行将就木的孤儿来说，这实在太正常了。
他觉得难受极了——这比疼痛或是恐惧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紧紧闭上眼睛想要再次入睡。但这次他做不到了，那扇窗里的灯光像是海妖的高曲，在他心上抚起一阵鸡栗，令他如此魂牵梦萦。
他蹑足走近，拉开窗帘。仍然是那一幢黑洞洞的楼，和那一扇温暖的窗。
他看着那扇窗，动也不动，眼角却忽而滑下一滴泪来。然后就是更多，越来越对，直到他年轻苍白的面庞完全被泪水浸湿。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寂静得可怕的夜晚，在这个空余一人的房间里，他会委屈得像个久别归家的孩子。
在这时，那扇窗子里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蓦地收住眼泪，紧紧盯着那扇窗，生怕错过什么。
不负他所望的，一个人影走到窗边，停住了。他屏着呼吸，连眼睛也忘了眨。
窗开了。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依稀瞧见他戴着顶黑色礼帽，老派的西装背心熨的笔挺。
男人的手微微一弹，变戏法似的，手里多出一枝玫瑰来。他的嘴角开始不自禁地上扬。
男人摘下礼帽，将玫瑰放进去，手灵巧地一翻，再从帽子里取出玫瑰。悄无声息地，那朵玫瑰的花蕊里窜出一簇微小的火苗，火舌很快蔓延，舔舐着鲜红的花瓣，而玫瑰的颜色慢慢变暗、变暗，直到枝干焦黑折断。
他张着嘴，眼睛痴痴的睁大，半晌未回神。
男人再度摘下礼帽，手按在胸前，弯腰朝他鞠了一躬。
灯熄了。
万籁俱寂，惟余月色冷清与星光璨然。
他重新躺回床上，手捂在心口，伴着心跳的鼓点沉沉入梦——那是生命最鲜活的钝响。
这夜之后，每当他因疼痛而辗转反侧，或为孤寂而难以入眠，他就会走到床边——那盏灯永远亮着，那人影永远在守候。
玫瑰，蛋糕，冰雪，烟火——孩提时代所缺失的一切童话，终于在他二十八岁的这一年里，重临。
他仍然在这个小城里等待死亡，他仍然感到身体正每况愈下。但他不再觉得难过。
而这一切是真是梦，那个男人是鬼是梦，也已不再重要。
他只知道，他最孤单的白昼是为了最绚烂的夜晚，他烟炱般殆尽的卑微生命也终于有了重量。
于是，每个初醒的清晨，当阳光透过玻璃窗子驱走房间里残存的冷冽，他都会扬起嘴角，为了昨夜的梦，也为了今晚的盛筵。
风一天天地暖了，空气里也弥漫起好闻的新鲜植物的味道。
在又一个明月东升的暗夜里，他死了。
——而他们终于相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戏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