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暮雪》鹤先生

4、第四章 面容棱角分

　　意识仍然有些模糊，但是他能清楚的感觉到精力一丝丝恢复。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只是身体仍然有些沉重，动弹不得。
　　他竟然还在这人世，当秦国那该死的净会使些下三滥手段的将军一剑刺向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此生到此为止了。
　　努力的睁眼，不出所料，他盲了，那些个家伙就会不入流的手段，也不知从何处讨来的毒废了他一双眼。
　　“醒了吗？”
　　一个略微有些嘶哑的声音问道，听声音应该是个男子。他试着“嗯”答应了一声。
　　“那就好，”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救不活了。你先别动，在扎针呢。”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不知阁下何许人也？”
　　“我姓梅。”
　　仅仅报出一个姓字，这一字却足以让整个武林震动。
　　梅此一字，在武林上已经成了某个人的代表，只要提起，必然会让人想起他，面容棱角分明，长眉入鬓，生了一对奇异的紫眸，本是医门之人，却偏好水墨青衫，山水折扇，行走如风雪，冷冽无痕，一身清梅，暗夜流香。
　　那时他是江湖上无出其右的美男，却不是那些小家碧玉的春闺梦里人，只因此人行踪缥缈，而作风狠辣果决，手刃自己的师父药王，残害无辜之人不知几多。
　　而这位仁兄也未能免俗，他十分惊讶的问道：“阁下可是梅家医门传人？”
　　“略学得皮毛而已，不足为外人道也。”梅疏十分“谦虚”的道。
　　“还请问阁下名字？”
　　“单名一个“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字，字月林。”梅疏一边专心制造刺猬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
　　此时窗户被人“嘎吱”一声推开，来人挟着风雪的气息闯了进来，那是个青年，二十来岁的模样，朗眉疏目，神仪明秀，面上却是懒洋洋的，进来便往桌边一歪给自己倒了杯水。
　　等那青年一口气喝完了，梅疏才装作不在意的道：“茶里有毒。”
　　“我知道，是雪悠散。”
　　眼看着梅疏嘴角使劲压制的弧度转眼垮了下去，该无良青年很没心没肺的大笑起来，顺便脚底一个步法躲开了对面的几根银针，刹那间闪到床榻边上，“啧啧”两声：“小秋啊，你竟然就这么让陌生男子睡你的床榻，我都没睡过。”
　　“滚，老子一个男的，不要把老子说得跟个娘们一样。”接收到梅疏“唰唰唰”一排眼刀的强烈暗示，青年了然的点头，随意瞥了一眼床榻上的人，继而道：“可以啊小秋儿，一下子就捡了个长得俊的，啧啧，还是太子，你赶紧的趁着这运气去赌庄摸一把，肯定能赚。”
　　不错，这梅疏正是江曙秋。
　　她在江氏世家时学的多而杂，大多只是略通皮毛，偏偏就认认真真学了梅家的医术，她人又颇对门主胃口，遂收了她做亲传子弟，于是乎她顺带着还把传下来的一套轻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只可惜梅三手的武功当年被他自己斥为歪门邪道，将所有手记付之一炬，如今是一星半点也寻不见了。
　　江氏内部有些门派隐于世过久，哪怕其身沧海桑田，世人传的仍然是百十年前的套路。梅家一直奉行嫡长子继承制，奈何梅门不知是否真的应了梅三手当年“造孽太多”那一说，子息单薄，嫡子也是一代不如一代，有一届嫡子还未掌门时便闯了大祸，江氏族长大怒，梅家掌门人也痛心疾首，将其子送入海底的沉渊之牢，困之以一生，而后立下新规，族中子弟于梅门学医者，每一代择最优者授嫡子之名，继掌门之位。所幸梅门当下的掌门人正当壮年，梅疏才能这般在外瞎倒腾也没人管，掌门只让她把命留着回来坐这位置便够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顶着梅疏的名字，扮成男子在江湖上转悠，干的却都是使剑杀人的腌臜事，难得出手救人，因为临行前被梅家掌门撒了一身梅香，不知怎的为人所察觉，世人如今皆道出了个狂妄更胜梅三手三分的主儿，又难觅其踪——事实上，她武功那边只打了根基，其余的学的一塌糊涂，真真是个遇事只会逃的主儿。
　　“敢问这位是……”
　　“啊呀呀，真是对不住殿下了，忘记自我介绍了，鄙人姓白名珮——难听不要在意——字渐鸣，平日唤我表字便行。”
　　“其实我觉得白贱贱更好听。”梅疏凉凉地补上一句。
　　“不要理她，”白珮赶紧道，“她前天才发了高烧，脑子不清醒是正常的。”
　　“哪来的人敢在老子这儿班门弄斧，”梅疏冷笑一声，“我看是你有病才觉得我有病。”
　　白珮咳嗽一声道：“不说这些了，你叫我来何事？”
　　“也没什么，把他送到泽国皇宫门口就行了。”
　　被无视良久的那位终于找到个空隙发话了：“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我送到莺啼谷去？”
　　噢，好像遗忘这一位太久了，介绍一下，他是泽国嫡长子，姓李，名仰止。作为上次秦泽二国战争的统帅，泽国大败，全军覆没，而他很幸运的被梅疏救了下来。
　　“为什么？”梅疏十分不解，“皇宫多好啊，你回去了有身份有地位，好吃的好喝的供奉着你，为啥非要去莺啼谷那种破位置？”
　　“小秋儿，此言差矣。”白珮举起一根食指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笑的无比欠抽，“如今泽国王侯年迈，膝下共有五子，原以太子李仰止为最强，且身份地位都摆在那儿，别人想争都争不来，如今这位太子兵败，天下皆道他已身亡，如果真这样半死不活的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啊。泽国王侯已经亡故的王后便是莺啼谷前谷主，而太子与母亲那边的一族一直感情深厚，去那边待着休养，一可养精蓄锐，二能隔岸观火，何乐而不为？若回宫，就算老王侯想要护着他，仍旧认他太子——不错，他的血缘地位仍在，可是手段已然大不如以前了，一个瞎子能掀起多少风浪？他在，其他几个根本没有机会争王位，他若不在，每个人都还是有些许机会的，而如今杀他是轻而易举。机会再小，也是机会。你认为，其他几个弟兄难不成会留着他？”
　　“可是……”梅疏还想反驳什么，白珮好似洞悉她心中所思所想，笑道：“泽国皇室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不然如今独大局面是如何形成的？”
　　“停停停！”梅疏气急，羞恼之下也顾不得其他了，“别跟我谈这些破玩意玩儿，听着就烦。”
　　白珮无声的笑了笑，不再言他。
　　一旁的李仰止却是听的心惊，此人想来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若常年混迹江湖，怎会对一国之中局势洞察的一清二楚？看来这江湖藏龙卧虎，是否有些人也能够收为己用。
　　梅疏迅速给他补上一刀：“就你破事多。”
　　李仰止：“……”
　　梅疏思量片刻，道：“反正我也要去日倦峰，途径莺啼谷，就带你一路罢。”然后她迅速转身扯住似乎要离去的白珮的衣角：“你也不准走，跟老子一起送他。”
　　白珮无奈地挑挑眉，屈服道：“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