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暮雪》鹤先生

2、第二章

　　待江曙秋走后，江无岁咧咧嘴道：“你方才还说她内敛温和，如今看来，她才是年少轻狂不输于我半分啊。”
　　“偶尔看走眼，干嘛要说出来，”林晏道，“曙秋她在某些方面还是很木的……”
　　以上的比试是十进五，而后便是五进三，三进一，七月末便是族中这一代子弟出师的日子了，各人族中排行亦张榜公示，江让不负众望凭借一把无名刀坐了第一的位置，江钰第五，江曙秋位列第七。
　　自此，这一代江氏子弟便真正自由成人，除族规外，不再受任何客观的牵扯，可以通过申请以及考核而进入议事堂，亦可从政经商跑江湖。江氏一族内部十分平等，祖上经商发家致富，而后这位族长聘请江湖上私交甚好的高手亲为导师，甚至有不少门派在乱世中整体迁徙至□□所在地以寻求庇护。且习武子弟待遇优良，族内不按照血缘而是依照个人能力论高下，因此江氏拥有武林各大门派的绝学以及独立武装，代代传承，盛极不衰。
　　江曙秋离开族内的那一日，去议事堂拜别族中长辈。她彼时闭门读书三月，复又面若冠玉，烟目盈盈，眉眼生动。
　　她独身一人牵马自海岸远去，衣带当风，回风舞雪。
　　脚步突然一顿，她抬眸看向对面的人，有些惊讶道:“你还没走？”
　　“听说你今日要远行，赶回来送一送你。”
　　对面的少年眉目温雅，与江曙秋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桃花眼勾魂夺魄，青衫如画。他负一把长刀静默地立着，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女。
　　真是举世无双的好容貌，好风致。只有从小养尊处优，才能长成这样的少年吧。
　　“虽然不必，但还是多谢你。”她笑了一笑。
　　“有什么难处，尽量找我。”
　　“多谢，不用了。”
　　一时无言。
　　他似乎有些挫败，顿了顿道：“小秋，江湖险恶。”
　　“自小我只知，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你怕是记错了罢。何况你也初入江湖而已，究竟如何，只有自己体会才知。有些事情，你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也就无需干涉。”
　　“……万事当心。”
　　“记住了。”
　　她小心地绕开他，准备继续前行。江让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小秋，爹娘当年……”
　　“你不必跟我说这些！”江曙秋突然厉声打断他的话，“当年怎样？无论他们两个有多少苦衷，你相信他们，何不看看你的样子！当年我憧憬什么，期盼什么，你们知道的一清二楚，可是给我的又是什么？江让，我再说一次，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她墨色的双眸暗沉沉的，凝视着他，一字一句的道：“我只会把你看成，他们炫耀的资本。”
　　言罢，她侧身上马，动作生涩，差点一个趔趄摔下来，江让欲抬手去接，她却一拉缰绳，稳稳的坐好了，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凉。
　　“江让，我走了，若有缘，江湖自会有相逢。若无缘，当作劳燕各西东。”
　　她用力一夹马腹，这匹她倾其所有买来的河曲良驹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冲向远处。
　　此时黄昏，陆风转海，带着她熟悉的海的咸涩。她曾无数次坠落在那温柔而残酷的海水中，被铺天盖地的绝望无援包围，一次次奋力跃起，身上的重甲压迫着她的四肢，她却还要用一柄短刃去击退无数明枪暗箭。
　　流年斑驳，爱恨不曾模糊，痛也深入骨髓。
　　她最后向天际展目之一瞬，在这暮色的天穹下，望见的仍然是海天相接处那一条银白的线。在古书上看见的，遥远的北方的大雪，大概也是这般吧。她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