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花弄影》小陈故事多

3、岁岁红莲 朝朝如昔

　　第三节---岁岁红莲朝朝如昔
　　“弄玉！我来听你弹琴啦！”
　　次日一早，只听得窗户“呼啦啦”一响，一个穿着乳白色绕颈吊带裙装的女孩手扶着窗棱，大大咧咧的坐在窗台上。我有些好笑，依礼福了福身：“红莲殿下。”
　　“你怎么和子房一个德行，叫我红莲就行。”红莲跳下窗台，走过来和我坐到一处---红莲一直都这么不拘小节，我自然也没什么好矫情的。我拿过丝帕缓缓擦拭琴弦，抬头对她笑笑：“紫兰轩本是风月之地，殿下贵为一国公主，还是少来的好，省得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
　　“怎么，我哥哥来得，我就来不得？”红莲笑嘻嘻的帮我在琴弦上抹上一点清桐油，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再说，弄玉你的琴技早就名声在外了，试问七国之内谁能像你一样一曲引得百鸟来朝？本公主就是慕名而来也说得过去啊。本来举国皆知韩王的小女儿娇纵任性，偶尔有点离经叛道也是正常的嘛。”红莲眉眼弯弯的看着我，说：“如果我真的乖乖的当一个一举一动都符合礼训的淑女，那他们才会奇怪韩国的红莲公主是不是被掉包了呢！”
　　我想我的笑容一定很欣慰，红莲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愿去想，不愿去看到世间的种种污浊。从小在深宫长大的孩子，心眼儿怎么会少？红莲她也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古琴一脉本就高深玄涩，要想更深入的参悟是需要时间的。弄玉现在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殿下切莫妄言。”
　　这不是谦辞，因为我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前有伯牙旷修，现有燕国高渐离，皆为当世琴艺卓绝之辈，在得遇真人之前，我又怎敢去自称天下第一？传说旷修弹琴时连空中的飞鸟也会落下来倾听，而听曲的人更会被他琴曲中的喜怒哀乐所左右，随曲喜则喜，循声悲则悲。而古琴本身就为八音之首，四艺之绝，要用简简单单的几根琴弦传递出不同的情感本身就是一个从古至今困扰芸芸琴者的难题，更遑论善舞却不善乐的红莲了。
　　其实说起来用乐律传递不同的情感对于一个肯用心去钻研的乐者而言应该算是再基本不过的技艺了，不过现在大多的习琴之人心气浮躁，是万万不能静下心来去钻一首曲子的。不同的按弦力度和锁弦方式及滚弦技巧就能够发出不同的音色。我倒是一向赞同老庄大音希声的观点，与道家相同，我认为音乐的最高境界应是无声之乐，也就是所谓的心弦之曲。这是一种自然的，被神化的音乐，对乐者的心境要求极高，须如海纳百川，又得心如止水，即上善若水，水润万物而不争，而万物之中又处处是水。便诚如道家所言，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如千古绝响《高山流水》中《流水》，收放自如，于无形中发出的力道却有一种撼人的气场，在动与静之间，红尘间的烦恼统统抛开，让人感觉几千年的岁月就这么无声流过。不过音乐这种东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红莲于此道钻研不深，我也就正好偷个清闲不用向她解释太多。
　　“好吧好吧，不过弄玉，我们什么时候再去一趟万枫岭啊？我好想再听你弹一弹空山鸟语啊，就是能引来百鸟的那首。”
　　红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充满希望的看着我。
　　我微微一怔，她这么一提我倒是想了起来。因为我一向喜欢无声之乐，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回去一趟万枫岭。万枫岭的风景很好，在那里我总会感觉到超越世俗的平静---很难想象在奢靡无度的韩国会有那样安静的地方。一路行于山中只见险峰重翠，流岚霞霭，两侧林木渐渐开阔，拾级而上亦有清泉潺潺。晨光熹微下无边无际的红枫铺展于云雾深处，清风过时连绵不绝林声如海。紫女姐姐和我去了几趟过后万枫岭居然也成了流沙的另一据点。
　　“好啊。殿下想听，弄玉又怎能拒绝？”诚然我和红莲关系不错，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尽的，“三天后我就会去一趟，殿下可愿赏脸同行？”
　　“嗯，本公主到时候男扮女装偷偷溜出来，不会有人发现的。”红莲把玩着我的头发，声音里带着雀跃和向往。我不禁失笑，明明年纪差不多，红莲却比我鲜活得多，可以在阳光下肆意的笑，就像是夏日池塘里盛开的红色莲花，那样骄傲那样不容人忽视，仿佛与生俱来的带着阳光的热度，明媚可人。就像现在，四月初的阳光懒懒的一束打在她身上，微风里送来清幽的花香，红莲玩着我的一缕头发，侧颜的线条稚嫩柔和，光影中显得一点恰到好处的模糊。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韩非和卫庄大人不喜红莲过多的参与到流沙的事务中来。流沙要走的路注定是一条由血与火铺成的长路，一路上群狼环伺，鹰视蛇行，没人知道这条道路的尽头究竟是黑暗还是光明，伴随我们的永远都是无穷无尽的危险。红莲若能早日抽身，想来也不错，毕竟他们一定会护她周全。
　　“弄玉！弄玉！你走什么神啊？本公主和你说话呢！”红莲嗔怪的瞪我一眼，小脸气鼓鼓的像个包子。
　　“怎么了殿下？”
　　“本公主说你太谦虚啦！”红莲忽然坐直，拍拍自己的胸脯，“心弦之曲是人人都能弹的么？你也太小看自己了吧？本公主怎么就没听说过那燕国高渐离能吸引来一只鸟儿？本公主说你好你就是好，不准反驳哦！那高渐离要不然就是技不如人，要不然就是长得太丑，把鸟儿都吓跑了！”
　　“殿下...”我哭笑不得，实在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红莲是个固执的孩子，甚至有时候可以说是偏执，认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唔...估计卫庄大人也未必拉得回来。在这一点上她和她的哥哥韩非倒还真像。我看着她一脸的坚定，不知从哪冒出的一股欢快如流泉般从心底涌出，打破了一直压在我心头的阴霾。我忍住想揉揉她脸的冲动，只得笑着劝慰她：“好好，红莲殿下你说什么都对...”
　　“弄玉！你明显在敷衍本公主...”

　　我当时还不知道，不知道多年后红莲已经成为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更不知道她因看不过墨家高渐离当世第一琴师的名头而去挑战，却反被雪女所伤。
　　“只有真正经历过噩梦的心，才会被锤炼的坚如铁石。”她头也不回的给他们丢下这句话，他们皆道那是红莲在说自己的悲惨过去，连卫庄大人也不例外。然而只有她和白凤两个人晓得，她根本不是在说自己，而她这句话，其实是说给高渐离听的。
　　你不经历世间所有酸甜苦辣，怎能奏出曲中的悲欢离合？
　　你不曾看遍人生潮起潮落，又如何能大彻大悟如弄玉般奏出引百鸟来朝的心弦之曲？
　　高渐离，于琴一道，你就是不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