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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哭声 1.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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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哭声
凌晨出发前往外观衡准中心的鹿呦呦,最终回到住所时已近黄昏。尽管外观衡准中心的分支遍及虚陆,离她最近的一处对步行者来说仍是遥不可及,她只能乘坐中心的公共交通工具“管道胶囊”,虽然“将载人胶囊在密闭管道中弹射出去以实现运输”的理念听上去很酷,但是提供给低分陆民的管道十分拥塞,往往要等上几小时才能入闸,而且低分区域的管道闸口很少,所以往往离住所非常远,低分陆民不得不走上很久才能到达。
出闸后又走了个把小时,鹿呦呦终于拖着脚步来到5+区集中住所的一处入口。进去前,她停在售货机旁看也不看地摁了几次键,接了掉出来的东西就走:低分陆民通常只能吃低质食品,可选项不超过五种,无非就是无味的粗食面包/不知什么和出来的糊状代奶,要么就是冷冻豌豆或洋葱。沉重的金属阀门在她尚未靠近时就打开了:体内芯片已激活,往后出入进退都不用再掏叮叮卡出来刷了,但能让她这张芯片通过的感应器也没几个。
身后阀门一闭紧,熟悉的闷热嘈杂立刻一拥而上抱紧了她,鹿呦呦舒心地叹了口气。如果说芯片评分这么低还有好处可拿,就只剩“不用搬家”这一项了。
从内到外,虚陆被划分为六个类同心圆的围区,陆民按芯片评分居住其中,从9+到5+,评分越低住得越靠外。第一次外观衡准之前,子女可以住在父母所在区;芯片激活后,如果评分等级有变化,就要内迁或外迁。鉴于虚陆秉持严格的单向移动法则:向外围区走是自由开放的,向内围区走则层层设卡,所以16岁生日那天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成人礼,可能从这天之后,陆民就要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了。
鹿呦呦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但她仍然不想离开熟悉的环境。和5+区其他几千个集中住所一样,她住的地方也是一个人工地坑,在地下十几米处建成,窄长的通道两旁是挤挤挨挨的房门,通道只有四步宽,推开房门走进去,也是四步见方的一个小房间,几乎只够睡觉的,好在因为净水有限,低分陆民洗澡要配给着来,加之不需要烹饪,所谓浴室厨房根本都省了,所以房间尚且能留出马桶的空间,有些讲究的陆民会在马桶周边围出一堵隔断,居然很像样子。
即便是这样的房间,也要向中心支付居住费,而且外观衡准前无权拥有房间,成年后才按“一人一间”的标准配给。所以鹿呦呦小时候都是和妈妈住一间,爸爸住隔壁一间,父母不在了以后,其中一间要立即收回,鹿呦呦保留了妈妈那间,在爸爸那间里关了一天一夜,照着房间的样子临摹了许多草图,现在就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
她仍然不想离开熟悉的环境。这里有从小认识的伙伴和邻居,尽管越来越多的人在年复一年的外观衡准日后已经或即将离去,但房间里还留着妈妈的痕迹,她梳头时落在床铺缝隙的头发被鹿呦呦收集起来理好,存在盒子里;墙上还有妈妈为她画的画,那里本来是一块擦不去的污渍,妈妈把它改成了一只鹿。
房间门也像住所阀门一样,自动打开了。鹿呦呦走进去,脱掉外套挂好,又踩掉了鞋子,把手套和食品扔在床铺上。全身脱得只剩内衣后,才深吸一口气,站上体重器,小心翼翼地去看数据表盘——半圆形的表盘左边被她贴了细细的一张胶条,现在指针超过了胶条,大概半个刻度。鹿呦呦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怎么一天没吃东西还是没瘦呢?瞬间,她又想起了妈妈离开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呦呦,千万不能变胖啊。”
鹿呦呦身高165,体重上限是49.5千克,她现在有,有50了?她本来是不相信压力型肥胖的,但是,显然是外观衡准日的到来让她情绪不稳,于是体重……她看了一眼床铺,试图用吞咽动作压制饥饿感,对现在的她来说,那些低质食品的吸引力明显增加了。
还是别吃了。鹿呦呦套了更轻的衣服裤子,穿上鞋,打开门准备出去,却被外边举起手正要敲门的人吓得略略退了一步。
面前的姑娘叫庄姜,她正不耐烦地扭来扭去,一头蓬松的棕黑色卷发肆意地堆在肩上。比起鹿呦呦,她的身量大了一号,腰臀比例也明显得多,姣好的□□在紧身底衣下撑起了贲起的曲线。鹿呦呦和庄姜本来是最不可能成为好朋友的,她们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但是从记事起两家就住在同一个住所,庄姜又总来亲近她,还总用一句“咱们是好朋友吧?”开始或结束对话,洗脑之下,鹿呦呦逐渐也对“咱们是好朋友吧!”深信不疑了。
庄姜比鹿呦呦早大半年通过外观衡准,芯片评分是5.8,但她看上去可比这个分数漂亮得多,脸小眼睛大,身材也好。虽然5+区的人都明白,一个容貌逼近8分的姑娘不可能常年在低分区晃荡所以这个8分姑娘只能是“伪装女”,也就是化妆姑娘,但庄姜就是乐此不疲,还坚持不懈地把鹿呦呦往自己的路子上引,虽然一次都没得手过。
鹿呦呦看了庄姜一眼:“你知道那些人造修容颜料对皮肤没好处的,少用吧,不然下次衡准你怎么办?”
庄姜也看了鹿呦呦一眼:“你又要出去长跑?外面暮瘴可上来了啊,别说我没提醒你。”
鹿呦呦转身进屋,拿了个空气过滤器套在头上。这个头罩型的过滤器巨大丑陋,她立刻变成了蟑螂人,说话声音变得瓮声瓮气:“你相信压力型肥胖吗?”“不信。”庄姜撇撇嘴,走上前来,帮她把碎发塞进头罩,又拎了拎衣领,确保她没有皮肤裸露在外,“今晚别去了,暮瘴很厚的,跟我去夜游俱乐部吧,这对小家伙,”她双手指着自己胸脯画了个圆,“能帮咱们弄来好多免费酒,喝醉就什么都忘了,别老活得那么沉重嘛。”
“我也不想去跑,我没办法,塑形中心那么贵,住所里又这么窄。而且明天还要上课和打工,得早点睡了,你去吧。可是你不上课吗?”
“上什么上!你也别上了,再上也当不了艺术家——你可别恼,我是说实话,你得擦亮眼睛接受现实了。”庄姜看不到好朋友的脸色变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服她和自己出去玩乐,全然没在意好朋友已经很沉默了。
鹿呦呦非常喜欢绘画,但低分区的学校根本没得教,事实上这里的教育系统不提供任何可能通向心仪职业的阶梯,低分陆民子女只能研修技工种类的专业,以便将来在体力劳动为主的低薪工种上找到位置。尽管如此,鹿呦呦还是选了和绘画最接近的专业,她学的是版雕,为高分区域的建筑和家具材料描绘和雕刻花样——据说,那里的建筑很精致,与其所代表的生活品质一样精致。
“喂喂!和你说话呢,喂!”她的失神被庄姜在头罩上的用力拍击打断,透过目镜,她看着庄姜有些媪怒的脸:“我出去了,你别生气,玩得高兴点。”
入夜的街道有些恐怖,每当太阳沉匿,灰纱一般的暮瘴就会降临虚陆,这种天一黑就四处蔓延的毒雾具有腐蚀性,植被和动物都无法幸免,行人不得不戴上头罩,扎紧脖领和袖口,小心藏起裸露的肌肤。街灯颓然的光穿不透暮瘴,来去匆匆的行人们没有被照亮,反而成为深灰色街道中一道道更深的暗影。
鹿呦呦把头罩的排气量调到最大,溜着墙角慢慢跑着。这条夜跑线路是她悉心规划的,很安全,而且沿途有几处投递点,不愿夜间出门的陆民会把要传送的东西寄放在那里等人来取,只要扫描过芯片/留下了信息,任何人都能成为暂时投递员,取走货品后送到目标投递点,赚取一份跑腿费。这也是芯片激活后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鹿呦呦为此提前勘察过好几遍投递点位置,还准备了轻便的背囊。以前的夜跑只是夜跑,今天开始,夜跑能赚外快了,多好。
她跑过一片霓虹闪烁的建筑,庄姜常去的夜游俱乐部就在这里。因为建筑是密封的,听不到音乐或声浪,外墙上的投射屏却正尽职地直播着室内的浮华:年轻女孩子挤满了舞池/吧台和卡座,擎着酒,夹着烟,在男伴怀里挤挤挨挨。她边跑边扭过头去看他们,试图分辨屏幕上有多少是本区面孔,不过这很难。虽然低分陆民很难进入高分区,但高分陆民时不时会来低分区玩玩,然后带着重口味的猎艳故事回去炫耀一番,于是夜游场所的客流结构变成了这样:高分男,低分男,高分女和伪装女,后两者则很难靠肉眼分辨。
绕过夜游俱乐部就是路线上第一个投递点了。投递点是墙体上能容纳两人大小的一处凹洞,地面有标志指示站位。呦呦刚站进去,眼前的面板就打开了,她犹豫了一下才伸手进去,端出一个靛蓝方盒子,盒子的棱边都滚着细细的烫银线条。这种配色她认得,是外观衡准中心的官方标记,“大概是中心哪个工作人员偷懒不愿亲自跑一趟吧”,呦呦想着,手上翻来覆去地看,见盒子的目标投递点正好在住所附近,就装起来,折返方向继续跑。
回程又是二十分钟,眼瞅着要到投递点了,鹿呦呦卸下背囊,正往外掏盒子,冷不防从暮瘴里冲出一个人来,对方的头罩和她的猛敲在一起,却不道歉,反而兜手要抢盒子!呦呦被撞懵了,又听见对方含混不清/断断续续地只是喊“给我看看!我要看看!”是个女声,赶紧死命护住盒子,一边往投递点里边躲:她知道为预防交接货品时发生抢劫,投递点都有监控和警报器。正奋力去够按钮,却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住,那人力气奇大,她一下子被拽离了地面!这下她可吓得不轻,连踢带打地乱扭,心说这下死定了,对方是两个人,这可怎么逃?!
正绝望时,钳制着她的臂膀却松开了,她的脚再次回到地面,只听一个男人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你能冷静一下听我解释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别怕你别怕。”
怎么可能不怕?!鹿呦呦向后趔趄了几步,腿一软跌坐在地,哭了起来,手里却依然抓着盒子。
对方此时又一叠声说了好几遍对不起:“我们真不是抢东西的,我们是在这儿等东西的——哎,我们也不是真的等东西,最好等不到东西……”发觉对方比自己还局促还紧张,鹿呦呦反而不那么怕了,抬起模糊的泪眼偷瞄了一下。这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怪不得轻松把她拎离了地面。他正指着刚刚撞了自己的另一个人,“这个是我妈,今天我弟弟去外观衡准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我们就来等——”他说不下去了,呦呦心里咯噔一下。
谁也不知道那些外观衡准不及格的人之后具体会经历什么,官方说法是“立刻成为供体”,是“立刻”的“立刻”,没有通知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中心会把被测试者的个人物品投递回原住所,这是亲人能得到的最后讯息。因为可能是一去不返,所以有些低分家庭在亲人接受衡准之前会办葬礼。呦呦甚至庆幸父母不在了,这种悲恸是她不愿让他们经历的。
所以眼前这对母子才在沉沉暮瘴中等待,期盼着不会收到任何东西。呦呦很难过,迟疑了几次才小声说:“我明白了。可是,可是我还是得先把货品交回系统核销,你们稍等一下,就一下,马上就能拿到这——”她意识到失言,赶紧吞回了话头,端起盒子钻进标示区,将盒子一把塞进打开的面板中,还不等她闪到一边,那位焦急的母亲已经站上标示区,刚关闭的面板再次升起,吐出来的,正是同一个盒子。
人们不死心,三手两脚地撕开封条,待内容物露出来时,“母亲”立即瘫软了下去,痛哭起来,盒子里的东西扣了一地。呦呦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处,该劝慰他们吗,可是又能说什么呢?与此同时,她感到长久以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麻木感在流失,她怕极了。
“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持续着,不知过了多久,呦呦才回过神,猛然发现“母亲”的袖口在撕扯之下已经松脱了,她捂住脸的双手正暴露在暮瘴之中。呦呦赶紧去摇晃那位呆坐在地的“哥哥”:“这样不行的!快带着妈妈回去!回去啊!”她蹲下去,帮着把散落的物品捡进盒子。东西不多,几小袋食物,一些硬币,几只笔,已被剪成两半的作废叮叮卡,一张印着被测试者信息的门禁卡,一张小画像——呦呦停住了动作,这张像是她今早刚画的!
今早在中心等待衡准时,排在她后面的小男生似乎特别紧张,她就掏出笔为他画了张像,放在他手心里,告诉他,也是告诉自己“别怕”,她还记得当时他的笑容,他长着一点点雀斑的鼻子上皱出了怎样的笑纹,当时她想,要是有这么一个弟弟,也不错呢。
如今这个弟弟也不在了。
呦呦翻出那张门禁卡,细细看了一遍,弟弟叫做南茁葭。茁葭,初生的芦苇长得茂盛。
鹿呦呦不记得她是怎样离开和回到住所的,只记得“母亲”的哭声,即使走远了,仍然穿透了暮瘴直抵耳鼓,她在“母亲”的哭声中睡去,又在自己的哭声中醒来,这是父母离开后她第一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