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奇缘》杨檀

27、第二十七章 陆石心里明

　　夕阳西下，街边的行人三三两两的走着，北侧小楼空无一人，堂上的夜明珠倏地亮了起来，迎接夜晚的到来，廊后佛堂的角落隐隐传来几不可闻的人声。

　　“石头，你果真想清楚了？此时一旦着手，可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案前的少年淡然的点点头，沉声说道，
　　“我想好了，您就动手吧。”
　　小小的密室内无门无窗，少年静静地坐在屋内仅有的一张桌案前，镇定的望着桌上的各类刀具。
　　身侧的红衣女子一脸担忧无奈，正是急于求解的陆石与邱婵蛛两人。

　　陆石闭上双眼，默默回想着晌午邱婵蛛所说的话。

　　“要想躲避祭坛的搜寻，只有一个办法。祭坛灵力的触发是以施咒人脑中的容貌印象作为媒介，只要将容貌毁去，祭坛便无法再识别到了。但这个方法并非是秘密，若这样做了，那丫头立马便会发现你在脸上做了手脚。祭坛的搜寻不论生死，只要容貌未毁，都能显出影像。所以我们还要在外界找一个与你身形相似之人，将他的容貌易容成你现在的样子，如此若那丫头动用祭坛，出现的便会是那个人了。”
　　邱婵蛛眉头紧皱，来回踱了两步，“那丫头的性格我十分了解，冰冷正统，言出必行，按理说她此次既然答应让你走，那到此便应该没事了，但我总有种预感，你已知道了无情国出入的秘密，她为了国民安危，决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因此为了让那丫头死心，我会将那个‘外界的你’解决掉，如此你陆石可就真的在这世上彻底消失了。”
　　抬手制止了少年半张的口，邱婵蛛转身沉声道，
　　“你不必急着回答，先听我说。此法并非万无一失，我虽曾在西域尝试过，但易容术并非我擅长，也曾多次失败。所以若此次无法成功，让哪有看出了端倪，那此法便算是功亏一篑了。你好好考虑清楚，此法的风险不小，你需仔细权衡，为了留在这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到底值不值得。若想清楚了，辰时之前到佛堂来找我，记住，切莫晚了时辰。”

　　“不必等了，我想得很清楚，邱姨，动手吧。”

　　所以这傻小子的回答还是如此孤注一掷吗……

　　邱婵蛛心下暗叹，轻轻抚上少年渐显成熟的俊秀脸庞。
　　“值得吗，石头，为了留在这里，不惜毁了如此俊朗的容貌？”
　　陆石面带微笑，笑眼盈盈的望向一脸复杂的女子，低声道，
　　“不过是面上多几道疤罢了。男人嘛，谁还没几道伤啊、疤啊的，没事的邱姨，我的心告诉我，值得的。您和、右胡，都在这儿，我还能去哪儿啊，您就成全我吧。”

　　娇花花，青草草，
　　咕姆河水呐篮迢迢，
　　归乡人，望秋月，
　　明溪涧涧呐云飘飘……

　　绵绵细雨三三两两的落，携着拂面的微风，将整片大地冲洗得干干净净。细丝过隙，街道旁不知谁家孩童唱诵着这首动听的歌谣。
　　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伴着习习凉风与丝丝细雨，美美的睡上一觉，明日照样是太阳东升，蝉鸣嬉戏，充满美好的一天。
　　一切仿佛都与往日并无不同，孩童在父母的轻哄下渐渐睡去，歌声亦随着微风消失在这寻常的夜，徒留淅淅沥沥的小雨滴答踩着欢快的节奏，在这属于他们的夜里翩翩起舞。

　　陆石心里明白，等过了今夜，世上便再无少年陆石，而是多了一个叫”铁无”的男人。
　　看着镜中面目全非的脸，陆石心下毫无波澜。两道自额角横劈过整张脸的巨大伤疤将原本俊秀的脸庞变得十分狰狞可怖。
　　“既然面容注定不能留，你为何不让我为你换一张完好的皮相呢？”
　　陆石淡笑着摇摇头，他知道邱婵蛛是为了他好，只因这样一张满布伤疤的脸只会令人感到害怕与厌恶，可是……

　　按了按微微抽痛的心脏，陆石暗自苦笑。

　　也许在内心深处，还是不愿意顶着他人的脸去活吧……

　　拿起案上的半张铁面具戴好，陆石转头朝女子笑了笑，

　　“谢谢你，邱姨。”

　　邱婵蛛心下一阵发酸，她忽然觉得，那个调皮又多情的少年在面具戴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
　　就像初遇时一样，明知道他一意留下的目的绝没有那么简单，却还是一次又一次你的心软，顺了他的心思，完全违背了她一贯的作风。

　　一声轻叹，邱婵蛛自怀中拿出两个瓷瓶，递给安静下来的男人。
　　“朱色那一瓶是化音丹，吃下后每一粒可保你变声1个月，毕竟声音难仿，你最好在人前减少开口的次数。墨色的是婆罗殇，是我……曾经的一位故友所赠。天下间仅此两粒，如今我便赠予你。婆罗殇乃无情国秘药，可将外界之人身上得气隐藏起来，无论服下婆殇或罗殇任意一粒，都可保你安稳的在国内呆上三年，但若一同服下，你身上的外界之气就会永远消失，如此在你容貌衰老之前便不会暴露身份了。只是我们与无情国之人的生命年轮长度相差太多，一旦开始变老，就无法隐瞒下去了，不过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到时再想别的办法吧。”
　　陆石点点头，接过瓷瓶收入怀中，其实这已比他想的好太多了。为了完成此次任务，心中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至少现在能看能言，已是万幸。

　　“我会在前面街角为你准备一间屋子，那里人少，且离处于南部的王宫甚远，相对比较安全。记住，你的身份是铁老汉家的独子，唤作铁无。那铁老汉本住在北街角的草屋中，他的儿子是隐士厅的人，前些年外出采买，一整队人都在外界遇害了。老头子不甘心，想去把儿子尸骨带回来，众人都道是老头子没找着儿子便绝不回来，却不知道他早就死在那些江湖浪士手中了。你此番过去，需要知晓的东西我会教给你，你只需熟记，有人来问照着说便可，另外记住蒙好双眼，万万不能在人前睁开。”
　　“我记住了，只是……为何要蒙上双眼呢？”
　　邱婵蛛被问的一愣，表情奇怪的看着疑惑的男人。
　　“你……就没发现，无情国之人的眼睛与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啊……”陆石纳闷的眨眨眼，努力回想着曾见过的画面。

　　“啊！我知道了！”
　　“想起来了吧，这差异虽不算特别明显，但只要对视或仔细观察便定能发现。上次你与那丫头打得如此激烈，不可能没发现的。”
　　“我记得！国主的眼睛……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美！”
　　“没错，与我们最大的差别就在这里……你刚刚说什么？”
　　“特别美啊，我仔细看过，无情国之人的眼睛都挺好看的，又亮又有神，其中那国主的双眼就更为……”
　　“……闭嘴！”
　　被邱婵蛛骤然发出的怒喝吓得一顿，陆石迷茫的抓了抓下吧，嗫声道，
　　“不、不对吗？……啊！对了！她的眼睛会变成灰白色！”
　　抬手扶额，邱婵蛛按下额角狂跳的青筋，咬牙说道，
　　“那是冰灵之术灵力流转的征兆，与那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天爷啊，方才还说小石头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看来就算面目全非、声音全改，内心果然还是那个多情爱美的小儿郎……

　　邱婵蛛一声暗叹，走至陆石身前轻轻蹲下，四目相对间，将脸缓缓凑了上去。
　　“邱、邱姨，这个，我、我有，心上人了……”
　　鼻尖将贴未贴，陆石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得不住后退。一只手扯上前襟，将男人后退的身躯狠狠拽了回来，反作用力下，男人急速的前倾，眼看就要触上那丰润的朱唇。
　　陆石双目紧闭，心中如万马奔腾不住翻滚。

　　不会吧！难道邱老太太此时反悔决定拿他练功了！
　　父亲……右胡、思思……我对不起你们……呜呜呜，我变成这幅模样奈何桥上也不知道你们还认不认得出来，只有来世再见了……呜呜……

　　靠近的娇颜停在咫尺之间，一只手伸过来在陆石的面具上狠敲了一下。男人吃痛的睁开眼，愣愣的看着近在眼前的女子。
　　“臭小子想什么呢，你邱姨我的便宜是那么容易占的吗。”捏上男人的下巴，邱婵蛛正声说道，“你仔细看看，我的眼睛里，有什么？”
　　“……”
　　“……”
　　“……有眼屎。”
　　“……”
　　“啊！！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邱姨！我开玩笑的……”
　　揉揉被揪得通红的耳朵，陆石吃了瘪，乖乖朝女子眼中望去。

　　邱婵蛛是西域人，相貌虽不似那般高鼻深目，但黑眸中隐隐透出的金棕还是昭示着她异域之人的身份。
　　此刻，那双眼牢牢盯着男人，眸中的光亮将之牢牢锁住。
　　“怎么样，到底看见没有？”过了半晌还没动静，邱婵蛛不耐的问道。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
　　陆石没有说话，只紧紧盯着那眸中的景象。
　　泛着金棕的眸子仿若一潭纯净的湖水，将男人残缺的面容倒映其中。
　　陆石微微抬了抬手，那眸中的男人同样抬了抬手，就像一面镜子，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反射出来。

　　！
　　“是镜像！”
　　陆石恍然大悟。

　　对了，上次那国主回头时，虽眸如墨玉黑珍珠般让人情不自禁的陷了进去，但那时她的眼中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倒影！若是普通人，在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下怎可能没有镜像呢？！

　　邱婵站起身，随手向陆石甩了一根黑布条，点头道，
　　“没错，所以若不讲双眼遮住，就算气息隐藏的再好也是枉然。虽然你平日里总不开窍，不过关键时刻还是够聪明，所以具体该怎么做也不用我教你了。这件事办完我会陪小乖在外界呆上一段时间，南部王宫附近是危险之地，你不要靠近，等我回来便去看你。”
　　“恩，邱姨多保重，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陆石乖巧的说道。

　　看样子邱老太太又要外出抓人练功了，何不趁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好与那国主打打交道。照她所说不用我动手王宫的人自会找上门来，那便坐等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