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夏茗睡神

9、雪重 大片的雪从

　　大片的雪从空中垂挂下来，天地茫然，越近年末，送来的公文便越多了。房玄一边掸这肩上的雪，一边将手中的一叠公文交给侍从，“殿下可下朝回来了？”
　　“回来了。”
　　“好，将这些公文送去书房于殿下，”转过头看着廊头过来的侍从，待近了，指了指他手上的狐皮大衣，“不要？”
　　“江先生说她自己的棉衣足够了。”
　　房玄叹了口气，这个江花的确难伺候，油盐不进。“钱通呢，今天怎么样？”
　　“好些了，能下床了。”
　　“走，去看看。”
　　侍从忙撑起伞，领着房玄往钱通的住处走去，雪幕中似乎又佝偻了几分。
　　“房先生，您慢一点，小心滑。”
　　“好，”才一会，伞面上便是厚厚的一层，这么大的雪，今夜城外的流民怕是要冻死不少了，房玄跺了跺脚，跺掉了脚面上的雪，轻声推门而入，“钱通，今日可好些，能下床啦？”
　　无人回应，
　　房玄皱了皱眉，关好门，循内而入，炭火呲呲的响着，没有点灯，虽是白天，但是外面降着大雪，不点灯，着实暗闷的很，房玄刚想开口，却见窗口立着一人，不好！
　　“殿下···”
　　“你们还当我是殿下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房玄却觉得屋内的气场强大的可怕,后背生凉！
　　轰！
　　“殿下···此事与老房无关，您要罚便罚我吧！”
　　此时房玄才发现张忌在一旁角落里不知已经跪了多久，而钱通则躺在床上，想起身又不敢起身的模样，竟比跪着还难受几分，
　　“罚？我还能罚你们？我还以为这个晋王府换了个主人呢！”沐城的声音冷冷淡淡，却惊得在场三人齐齐心底发凉，
　　“殿下！”
　　“殿下！”
　　“殿下！”
　　“若不是今天王霄来找我商量洛阳流民安置的事，我到现在都还被你们瞒在鼓里。好啊，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个大活人，这些年，你们能耐见长啊！”房玄三人都是跟了沐城多年的老人，知道他是性情中人，喜便是喜，怒便是怒，现在这般阴阳怪气的语气已是怒极了的表现。竟一时之间无人敢应答，气氛降到了冰点。
　　正当房玄脑中飞快的盘算着该如何消了沐城的怒气，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位侍从领着江花缓缓走了进来，糟糕！
　　江花将房中一色人等扫了一遍，不慌不忙的坐了下来，竟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瞒不下去了？哼，我早就说了，你们这般全心全意为了，他可记念你们半分？”又转头对着沐城，“你现在发什么火，你若真体念他们的苦楚，何必那般糟践自己的身体？”
　　房玄看着江花还这般事不关己，优哉游哉，甚至一副教训沐城的模样，着急的手心出汗，生怕沐城一时气头上按军法处置了，却听见沐城平静的说道“你说的有理，这件事追根究底，错在我。”
　　正当房玄，张忌要舒一口气时，听的沐城接着道，“你走吧，晋王府不再留你！”
　　江花一愣，这与她的预计太不一样了，不过那又如何呢，目的已经达到，于是她慢腾腾的站起来，慢悠悠出门去，仿佛晋王府这场暴风雨跟自己毫无干系。只是钱径猛的从床上跳下，扑通一声跪阶前，“先生，先生您不能走，您走了，殿下就真的没救了！”
　　张忌也跪到了钱通身后，“先生不能走啊！”厚厚的积雪中，一跪便是一个坑，江花冷眼扫过大雪中的两人，不理，绕过他们径直往前走，
　　房玄也急急的追出来，作揖到，“先生，殿下不过是句气话，先生名声在外，可别为了殿下一句气话，损了先生名声。”
　　不愧是房玄，与钱通张忌不同，他明为挽留，实以她的名声作为要挟，不知什么时候她判定晋王能活三年的话传了出去，搞得天下皆知，如今三月不到晋王便病逝了，岂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面，但却听江花道：“我江花何时在意过名声？再说了，你家殿下自己不想活了能损我什么名声？”
　　“这···殿下也不是不听您的话，只是那时正是西北防线危急之时，殿下也是为国分忧，才会···”
　　“那是你们梁国的忧，又不是我江花的，与我何干？！”
　　房玄焦急，没想到这江花竟是软硬不吃，情急之下屈膝跪地，“先生，晋王府上下，求您了！”
　　钱通也磕头道，“先生，求您了先生，只要您肯留下，您让我放多少血都可以，求您了！”
　　江花微微心惊，钱通张忌倒也就罢了，房先生的大礼她终觉得自己是万万承受不起的，刚想上前扶起房玄，只听的一声震耳欲聋 “都给我起来！”
　　四人齐齐回头，只见那个病容枯槁的人此刻如青松一般站在阶上，江花从未见他这般模样，冬日败草般的人此刻挺直着腰板，皑皑雪幕中，浩立于天地之间！
　　他艰难地一步步踩着积雪，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走到房玄跟前，面容渐渐清晰，弯腰将他缓缓扶起来，看着这位顶着一头积雪的老者，低低道：“房玄，你知道的，我不该这般活着。”竟似英雄迟暮般的悲壮。
　　不知怎么，房玄忽然红了眼，“殿下···”
　　钱通和张忌也悲痛不已，竟掩面而泣。
　　江花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折辱这个人，剥夺他最后的坚持的骄傲，在逼迫他低下头颅，践踏他所剩无几的尊严。她在拔下年迈猎鹰最后的利爪，在撕扯老将军身上破旧的战袍！
　　这么肮脏，这么丑陋的自己，兄长们一定失望极了！她踉跄后退一步，逃似的快步走出晋王府，街上没几个行人，一排排的脚印丈把远就也看不见了，雪花一团团的往下坠，她抬头，看着被雪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泪水缓缓而落，是呀，江花，你是多么厌恶现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