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单人九

1、上 六年前，她

　　六年前，她和哥哥特意选了一棵桃树幼苗种在母亲坟前。

　　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背景就是一片正在盛开的桃花林，在绯色迷离中，美丽的女子笑得温柔而梦幻，不似真人。被风吹起的桃花瓣飘飘扬扬充斥在方寸之间，还有那与之纠缠翩跹的乌黑发丝，一直都是她和哥哥记忆里最美的风景。

　　初起的两年，她和哥哥一起来祭扫，树苗还细嫩，不见开花的样子，倒是有青青的嫩叶长在其他桃树的前头，她担心选错了树，哥哥总是笑她心急，长大不是一夕之间，总要让岁月静静地流淌过去。

　　后来，哥哥也躺在了母亲的身边。落葬的那天，她的眼泪已经流干，工人将石板盖上后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泥，从此尘归尘，土归土，这世间竟只剩下她一人。她昂起头，恰好看到树桠上的一朵粉红，只有一朵，还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她一个人坐在冰凉的石板上很久，久到终于有一瓣静静落在她的肩头，就像他轻轻地将手放在上面，就像她剩下的最后一滴泪终于滴下。

　　再后来，她出去又回来，整整三年。

　　春寒还未褪去时，她来看望久别的亲人，远远看见一大片粉色的云霓，在细风微雨中，轻轻摇曳迎着她的回归。

　　登上山坡，施澜才注意到有人站在树前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温柔与怀念，像是等她已经很久，世间如果真的有魔法可以让时间停驻不前，抑或是可以倒流回到从前，她，抑或是他，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取。

　　但从来就没有。

　　“回来了！”相似的身形，却没有相似的声线，而且越来越低沉，也许施泽也会随着年岁的增加发生这样的变化，只是这样的事，她已经不能确定。

　　“舅舅，好巧。”施澜抬头微笑，伸出手，让范海承展开的大手握住她的，将她拉上平地，将她紧紧拥进怀里，让她和他粉饰天下太平。

　　母亲的坟前放置着她最爱的百合，哥哥的坟前只有一根正燃着的烟，隐约的红星忽闪忽暗，烟灰已经长长一截，悬悬欲落。而桃树下烟蒂更多。

　　施澜轻笑，少年时圆润的脸庞已经完全长开，尖尖的下巴，秀气的眉完全是母亲的翻版，尤其一双美瞳，笑时像是有水波流动，泛着光影。

　　“舅舅会把哥哥带坏的，他不抽烟，以前还一直劝您少抽。”她蹲下身，将带来的百合同样放置在母亲坟前。然后将烟掐灭，再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套从国外带回来的原文书籍，但带来的打火机不防风，火苗也不大。

　　范海承将自己的ZIPPO递了过去，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甚至比女子还要透白，加上年少得意，虽然要比施泽和施澜大上十岁有余，但站在一起看上去竟也相差不大。

　　可在施家兄妹十岁左右时，他已经大学在读，而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范家家世渊源，长房这一代只出一女，就是施家兄妹的母亲——范月绯，他是长到十多岁才过继到大伯家，从此大堂姐成了他嫡亲的姐姐。循规蹈矩的姐姐一直是族里大人教育小辈的模本：姐姐如何知书达礼；姐姐如何孝顺体贴；姐姐如何端庄温顺；就算是一直和父母生活在海外，他也总是听到这样反反复复的念叨。

　　不过，在他因过继回国之前，姐姐就已经早嫁。第一次见到姐姐时，她已经做了母亲。春日里阳光温暖，姐姐坐在日光室里哄着怀里的宝宝入睡，而另一个孩子已经在小床上睡得很香。

　　姐姐笑着和他打招呼，就像父母每次同他说起得那般温柔而美丽，然后就问他要不要抱抱小侄女，那个孩子调皮得不肯午睡，吮着手指，像吮着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怎样都不肯放，乌黑发亮的大眼睛，滴溜溜的东张西望，另一只闲着的小手抓抓捏捏，就那么不安分，和她安静的哥哥一点都不像。

　　孩子抱在他手里软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他怕自己手重伤着宝宝，一直屏着气，不敢动，可又舍不得还给姐姐，那么可爱、那么漂亮，怎么就一下子长那么大了呢？

作者有话说

　　不排除会修改，下篇有些问题，迟些再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