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断罗衣留不住》凰栖

2、暗涌 绾晚也不知

　　重华皱眉，他的一手缓缓碾过衣袍上的纹路：“不仅如此，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他此次奉魔君的命令，要了解神界所有资质不凡的年轻神仙的底细。所为修好而来，魔界还是为日后修好留着暗棋。我们身边已经有神仙被盯上了。”
　　季辰安深吸了一口气，说他最不愿意想到的两个名字：“弥安和欢易。你有什么办法么？”

　　“暂时没有，欢易成名太早了。她的父亲身体不好，母亲早逝，一直来都是她在操持神界驻守北关，想让魔界移开眼太难；弥安不过是因为前年在通灵台击败凤族的大公子而令魔界重视，她还好办一些。”重华按了按眉心，随后眸光渐渐黯淡下来：“除非，能够转移开他们的注意力。”
　　绾晚回到宴席上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面对这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绾晚提不起什么胃口，只是略微动了几筷子便没有吃过了。而此时内围之中，神界与魔界又在暗暗地交锋。能够坐在内围的都是神界当中作为位高权重的神仙，只除了这回神界大族的冰族族长抱病未来，只派了心爱的女儿容欢易代替他。
　　天帝居于主位上，顾明琛端坐在天帝的左下第二位，只在这回的寿星弥安公主之下，神界以左为尊，他能够坐在这里足见神界对他们的重视。这个时候，季辰安和重华的位子却是空着，容欢易则满是忧虑地望了眼季弥安的神色，所幸她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那位美艳无双的公主殿下确实不负神界第一美人的盛名，秋水为神，白玉为骨，她不似寻常皇族女子一般端庄华贵，眼眉间反而有几分凌厉之色，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手指莹润纤细。她此番身着大红广袖对襟长衣，腰系赤金色缎面长裙，上绘展翅欲飞的凤凰，衬得她愈发美艳动人。

　　顾明琛向天帝敬了一杯酒后，目光扫过了在座的神仙，向天帝道：“天帝陛下，魔界素来好武，在下身为魔界世子，也不能免俗。所以，今日想向弥安殿下请教一下。”不待上座的天帝发话，季弥安坦然起身，微微扬起头：“哦，世子想要怎么样请教？”
　　这位魔界的世子也不曾想到公主殿下会答应得这般爽快。顾明琛指着内围正中一方舞姬献舞的圆台道：“不如就借此台，我与公主比试一番。”天帝的脸色显然有几分不豫，他一面用眼神制止弥安继续发话，一面端起一杯酒道：“世子，今日是公主生辰，不宜在今日动手吧？”

　　顾明琛一笑，不将天帝的不豫放在心上：“天帝陛下，我魔界每逢大宴，年轻一辈必然有一番较量，如今已成风俗，从来没有适宜或者不适宜这番说法。若是有谁如此，便是不敢，便是胆怯。”

　　“放肆！”一位长须的上神勃然大怒，猛一拍案起身：“世子殿下所言，是在侮辱我神界么？”
　　“哦……那上神大人说说，世子那一句话是指着你神界说的？不过是给各位讲了讲魔界风俗罢了。”跟随顾明琛来的那位蓝衫男子道，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神祗，最后停留在季弥安的脸上。季弥安离开席位，向天帝拜倒：“父皇，儿臣与世子是平辈，年岁相仿，年轻人之间比试切磋在所难免，儿臣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天帝沉默了一会，向她与顾明琛叮咛道：“此次比试，点到为止。”

　　红衣的公主起身，缓步走上那方空出来的圆台，四面无风，她的衣衫却猎猎而动，光点在空气中飞舞，在她的指尖缠绕盘旋，最后凝聚成一柄长剑。顾明琛身形一晃，转眼便站至高台上。
　　季弥安长剑刺向他的胸口，顾明琛侧身躲过，岂料她的剑锋一低又刺向他的手腕。顾明琛持剑挡住，他剑上的剑气震得季弥安手腕生疼，她双眉一蹙，将长剑收回。季弥安暗暗吃惊，他的长剑剑气实在太强。

　　顾明琛转守为攻，他手中的剑骤然腾起，朝着季弥安而来。公主殿下纵身一跃，绣鞋滑过长剑剑锋，随后她借力飘然掠向顾明琛，艳红的长绫从她的袖中飞掠而出，顾明琛伸出手拽住她的红绫，长剑也掠回他的大掌之中。顾明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凉的笑容，他抓住她的红绫的手指尖漾开一道极强的灵力，弥安欲从他的掌中收回红绫，却发现是徒劳的。

　　丝绸砰然断裂的声音在分外安静的大殿中回响，季弥安弃掉红绫，再度运剑与他厮打在一起。坐在外围的仙家都在围观这场比试，这是围绕在神界与魔界皇族之间的争斗。
　　苍空神君被绾晚拉着到前排与一些好奇的神仙一起凑热闹，圆台身边的神仙越聚越多，圆台上一黑一红的两道身影衣袂纷飞，两道剑锋间火花四溅。

　　“顾明琛的实力有所保留。”苍空神君看了一会儿，面色阴沉地道。绾晚抿了抿唇，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没有什么奇怪的，他不可能拿出真的实力来。一则，此处毕竟是公主寿辰，他太不给神界脸面；二则，他目前身处神界，若是拿出全部神力来，神界必然忌惮他，只怕是惹出什么麻烦。”苍空颇为古怪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啧啧称奇：“你什么时候有这般高见了？绾晚，这可不像你。”

　　绾晚的目光片刻不离高台，没好气地开口：“我才不像你呢，成天到晚都在研究棋谱棋谱！你的藏书我早就看完了，随便挑一段我都能往下背！”苍空神君轻轻地拍向她的脑袋，颇为不满地：“你能耐大了，居然敢这么跟你爹说话！看我回去怎么罚你！”
　　“小心！”弥安忽然开口，方才交手中顾明琛一掌打向她的手腕，令得她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出不可控制，竟然飞掠下圆台。向那对说话的父女而去。长剑划过空气，亦是擦出无限火花，不少神仙竟然被那剑气震开十几步的距离。由于事发突然而且剑势过快，神仙们不及出手将剑拦下。

　　绾晚一惊，她的瞳孔渐渐放大，眼前只有那柄飞掠而来的剑，但是这个小姑娘反应丝毫不慢甚至还在她的父亲之前，她的灵力慢慢运转而起，一只无形的手仿佛将那剑在半空中握住，硬生生停在她的面前几寸之地。

　　绾晚坦然握过剑，在众目睽睽之下步上高台，将剑还给了有些惊魂未定的季弥安：“殿下，您的剑。”公主略怔了一会儿，方满怀歉意地接过长剑，“是本宫的不是，让仙子受惊了。”一旁用剑杵地的魔界世子的目光扫过绾晚，方才是他刻意让季弥安手中的长剑脱手，目的就是为了整蛊整蛊与他一面之缘的绾晚，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仙子接下了这柄剑。那柄长剑上，有他注入其中的灵力，绾晚若是没有几分本事，是根本拦不住的！
　　他与蓝衫男子眼神交换了一会儿，一丝狠厉浮现而出。
　　“公主殿下，比试之中有所损伤在所难免，小仙没事。”绾晚温和一笑，季弥安的秋水双眸中犹是带着满满歉意，她转头看了眼天帝，后者心领神会，轻咳几声道：“世子，此番比试有了这等意外便停了吧。这位仙子无端受惊，所幸没有大碍，朕必有厚礼赔偿。”顾明琛将剑插在圆台的地面上，向绾晚深深一揖，丝毫没有歉意地道歉：“是在下失误，让仙子受惊了。”

　　绾晚领了恩，三言两语打发了魔界世子就要离开，却被一道忽然出现的白色身影吸引。
　　那是重华神君！重华神君与季辰安并肩行来，自那风华绝代的神君出现以来，整个穹霄殿安静到极点，绾晚甚至能够清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仙子请留步。”重华神君唤住了绾晚。神君又跟她说话了……绾晚痴迷的目光几乎黏在神君的身上，直到父亲狠狠地掐她的手腕，才恋恋收回。
　　他们两人在季弥安和容欢易几欲要杀人的眼神中徐徐走到天帝面前，重华双手抱拳，依照他的地位甚至无需跟天帝全礼：“天帝陛下，臣与皇子殿下应为公主殿下备礼来晚了，还请恕罪。此外，方才那一剑上附着的灵力极强，在那位仙子的年纪能够接下一剑，实属罕见。若是只是厚赏，只怕埋没了。”

　　天帝一一看过在座众仙，只见一位须发尽白的上神起身，引得所有神仙一惊。这位上神轻咳了几声，随后说：“老朽年纪大了，再过几百年许是要羽化而去。却苦于无人可以继承衣钵，今日烦请天帝陛下赏个脸面，帮老朽问问小姑娘是否有意愿，做老朽门下唯一弟子？”
　　天帝禁不住一笑，这位老者可是神界凤族赫赫有名的大神莫云迟，如今按照神仙的寿命算虽是暮年，但地位极高，法术造诣更是无神能比，他要收徒何须拖人开口，只消一句话不知多少神仙趋之若鹜！不过虽是如此想着，他仍问绾晚：“不知仙子意下如何？”

　　“小仙……自然是愿意的。”绾晚被这个突如其来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头，虽说她自认资质不差，只是这神界里比她资质更好的神仙也不少，刚刚公主殿下能够与顾明琛过了那么多招，绾晚自认也做不得多好；而且容欢易殿下不仅容貌美，她小小年纪就已经成了神界北方威震一方的将领；皇子殿下能够成为天帝陛下的继承人，实力也绝对不容小觑……只是为什么会是她？
　　随后绾晚朝莫云迟跪下，叩了三个头：“师父在上，请受弟子绾晚一拜。”
　　那一刻，长身玉立的重华与风华绝代的顾明琛之间眼神拼杀激烈。
　　绾晚也不知道，她这一拜，从此她的命运与神界、魔界的朝局变换紧密相联。
　　寿宴散后，重华神君和季辰安、容欢易、莫云迟被天帝召入暖阁相见。季弥安本与容欢易相约要一道去她殿中手谈几局，此刻只好作罢。

　　天帝的书房设在琼霄殿之东，开窗即可见云海漫漫，众多高耸穿云的山峰。天帝的书房陈设极为简朴，除却必要桌椅书写工具，并众多书架之外，全无他物。
　　“你们四位也不必拘礼了，只管坐吧。”天帝上了首位坐后，柔声吩咐。四位神祗应了，分了宾主坐下。天帝从桌案上去过一卷青竹竹简，将之徐徐打开，神情凝重：“魔界的世子，今日诸位都是见到了，他们对我神界年轻俊才可谓是分外留心。朕已经察觉，他们近日对欢易上神，辰安，重华以及其他一些年轻神祗都有试探之意。他们虽为和亲而来，但是也在为日后两界新的战争做准备，甚至不排除魔界想在最近的时日里对他们下手的可能。”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我等自然懂得，魔界也懂得。今日借苍空神君的女儿也算是暂且转移开一部分魔界对我们最核心几位年轻俊才的注意力。“季辰安颇为担忧地望了眼容欢易，见她神色微微一寒，随后又向莫云迟深深揖礼，“今日，这还得多谢老世翁了。”
　　神界众神族之间亲缘关系复杂神族间大多都是世交。以莫云迟的辈分地位和凤族与皇族之间的关系联系紧密，绝对是当得起季辰安的一声老世翁。
　　莫云迟又轻咳几声，连忙起身扶起季辰安：“使不得使不得，皇子殿下身份尊贵，老朽万万当不起此礼，今日也是因为重华神君临生此计又是陛下用传音之术让老朽收徒，才有这般结果。不过绾晚仙子却也是一个可塑之才，收她做弟子又分散了魔界的注意，此等结局，也算不错。”
　　天帝沉吟片刻，捻须说：“暂且按下此事不提，且观后效罢了。再者，如今顾明琛所选之人尚不明朗，朕最怕的是他们选中了欢易和弥安……欢易身负重责，和亲的价值远远不亚于弥安公主，魔界万一打了她的主意，只怕是祸患无穷。”
　　“若是两位都不曾订亲，只怕还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若是两位都订了亲，顾明琛也不好多说些什么。”莫云迟贼贼地笑起来，随后目光在容欢易与季辰安身上。容欢易的面上作红，其实她与季辰安之间是什么关系，神界几位大神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是时间问题。这回被长辈在此揭开，容欢易亦是羞赧地低下头。
　　“这倒是一个法子……辰安，你看可好？”天帝凝重的脸色浮现出几分喜色，若是有容欢易做他的儿媳，无论是从神界的稳固还是从季辰安的意愿上考虑，都是最好的。
　　“全凭父皇做主。”
　　“只要家父同意……全凭陛下做主。”
　　成了这对小情人，却又因季弥安年幼，她的婚事没有被几位神祗提上日程。天帝又交代几件事情之后，便令他们各自回去。

　　重华山是神界灵气最浓郁之地。夜色下的重华山，雕栏飞甍，楼阁玲珑。石上翠萝垂绕，花间流水蜿蜒，悬在廊下的夜明珠照的宫殿亮如白昼，气势巍巍的重华殿高踞于重华山头。而重华山所处之地，是在神界与魔界的领地边界千里之外的地方，若是自边界驾云御剑，最快三日即可到达那里，因而重华山对于神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若是重华山被攻破，魔界大军就可长驱入神界腹地深处。
　　重华神君是神界第一位以重华山为名的神君，此名是他出生之时，天帝陛下所赐，足见对其重视。
　　这日重华方落到山头，就要小仙童来禀，说是来了一位客人，在正殿吃茶等他回来。来的人是今日跟在顾明琛身后的男子。这名男子名为元盛，是魔界顾氏皇族之下，第一大家族的家主。他年纪并不比顾明琛大多少岁，但是已经与神界包括容欢易在内的几位重要年轻神祗交手，实力非常了得。
　　此刻的元盛跪坐于重华殿正殿平整的筵席上，他长眉入鬓，身形挺直修长，周身气概皓如玉树临风，直教人想到那应清气而生的九天上神，而非应浊气而生的魔。
　　“原来是元家主至此，失敬。”重华不知他来此处之意，再兼其身份特殊，因而不敢放下提防，一时间语气也颇为不善。元盛起身，两者依照神界礼制行了一个日常的揖礼之后，重华方踱至主位坐下。
　　“重华殿下公务繁忙，替天帝陛下料理了不少事务，今夜叨扰，是元盛的不是。”元盛的回应非常客气，“今夜前来，是为了替世子殿下来说明一事，明日原该是重华殿下陪同世子一同前往神界东方的太阳神族拜会，可是世子今日饮多了酒，打算再在通灵台歇息一日。”
　　重华虽不明为何顾明琛刻意如此，面上却依旧温和如风：“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怎么劳动元家主大驾？”“邦交一事绝无小事，世子也深谙客随主便的道理，是怕影响我两界交际，故而派我前来。”元盛正色，他的话语铿锵坚决，颇有力度。
　　“夜色既深，重华殿下烦请早些休息，在下就此告辞，还请神君留步。”话罢，元盛坦然起身，再扬袖拱手，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