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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渊 庆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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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临渊
庆和十八年,寒冬。
大雪封了边城,关内的城墙脚跟子下有个约莫十岁出头,瘦骨伶仃的小人儿。他被冻得通红的鼻头下边挂着两条清涕,身穿的衣裳是破烂一片,然而就是一块破烂也完全没能起破烂的一点作用,反而受潮遭冻,更添寒冷。
黑压压的古旧城墙砖纹已不甚清晰,早在十几年前才因战事加固过的漆石在风雨侵蚀的下不见踪影。他蜷在秃树底下,掉光了叶的枝桠朝天叉着,与乌色城墙融为一体。
小乞丐脏兮兮的面上满是痛苦神色,意识似乎已不甚清晰,双眼紧闭,冷不禁地打着哆嗦。他周身粘覆了细碎的霜雪,就是这样还能活下来也算命大,只是不知挺不挺得到来年开春……
又下雪了。
“怎么样?”
“无大碍了。就是…”
耳边的嗡鸣声让他很不舒服,加上头晕目眩世界也颠倒的感觉,比寒冷难熬。意识渐渐回笼,他缓缓睁开眼,眼皮儿猛颤两下又紧紧闭上了。
床边上,正为他发愁的孙怀瑾瞥到他突然醒了,心也跟着猛颤两下。
他伸手在他头面上虚晃一招:“醒了?”
小乞丐很给面子地睁开了眼睛。这让孙怀瑾心中一喜,忙让底下的婢女端来汤药、饭菜、补品之类的稀里哗啦一大堆,满满地摆了一整桌,香气四溢,令人垂涎三尺。
这场面让乞丐有点惊慌无措,把原来打量孙怀瑾的目光挪到了桌上。周遭本应是熟悉的冰冻三尺缟素满天,突然变成罗帐锦被,还有善恶不明的陌生人在侧,昨天还经历着的入骨痛楚仿佛全是梦一场,混乱纷杂的记忆交错缠绕着禁锢住他。
这些对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来说还是过于沉重,令他一时间恍恍然如丢了魂一般,分不清自己是谁。
怔愣过后,他揉了揉眼又看向孙怀瑾,努力将情绪都藏在面无表情之下,只是抬头刹那的恐惧和拙劣的演技无不昭示着他仍旧是个孩子,倔强又脆弱的孩子而已。
孙怀瑾看着好笑又心疼,凑近两步,低头就见他毛茸茸的发顶,忍不住抬手在他已被洗净的柔软发丝上胡乱扒拉。惹得小乞丐先是一愣,再眨了眨晶亮漂亮的眼睛。
这逆来顺受的模样,这小心思敏感得,小小年纪就会顾人脸色了,念书时肯定没少挨太师的打。
“你不饿吗?”
一听这话,他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明显是饿得不行。
“……”孙怀瑾想说点什么,张口无言,只得在一旁静静地看他吃。
一片沉默。
直到他把最后一口热汤咽下,孙怀瑾还是不知该对这踮起脚也到不了自己下巴的小玩意儿怎么办,只好继续沉默着。
天人交战许久,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依旧没想出什么招来,倒先扛不住这仿佛送葬的气氛,打算先坐下来弄出点儿动静再说。
喀哒两声轻响惊动了小孩,弄得他坐姿更加端正。
孙怀瑾垂眸,一副关切的样子说:“大夫说你没什么事,好好养着就行。放心,我会照顾你的。”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如是想。于是再次抬手揉了揉小孩发顶。
孙怀瑾看他没声没息的,想权贵家里教出来孩子就是斯文有礼,我小时候都干了些什么来着……想着,他微侧过头询问道:“你的名字不能再用了,换一个好不好?与你母亲同姓。”
“嗯。”
“名呢?”
“都可。”
料想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也没法突然让他给自己取个名字,孙怀瑾思索一会,随便从脑海里飘过的众多字眼里拽下一个,随口道:“林渊。”
“嗯。”林渊闷声回应。
这下孙怀瑾彻底没辙了,悻悻地摸摸鼻尖。又好耐心地干坐许久,实质化一般的尴尬不停飘散。
正常的孩子都这样吗?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不,是根本就没闹腾过。
此刻他非常想念那只天天大清早扯着嗓子吼他的那只麻雀。
说到麻雀……快晌午的时候那人专属的五颜六色鸟好像来了一趟,约他手谈一局。
算了吧,把一只最是鲜艳的鸟当做信使,也不怕被人半道逮下来宰了吃的傻缺怎么可能会下棋。
不过这约一定要赴。
和一小娃娃枯坐半天一句话也不说,想想都觉得没劲透了。
干脆扔他一个人呆着静一静,自己则走为上计。于是孙怀瑾起身辞说:“那……你好生休息罢。”
言毕转身便走,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孩子,他还没当爹呢!
林渊木然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自己未来渺茫,宛如一片被抛洒在黑夜中的飘絮,没有曙光。梗塞在他喉间的迷茫心绪弥漫开来,佐以恐惧,惊惧间被含混吞下。
孙怀瑾不知道他刚捡的便宜孩子有这么多复杂心思,健步如飞地闪到后院小门溜了。
说是孩子,孙怀瑾自己也不过十八九岁还未及弱冠,正值鲜衣怒马少年游的大好年纪。所以他对这前途还未卜的黄毛小童并未提起太多兴趣,只是顺手捡来先埋颗棋子罢了,以后是弃是留也未可知,都自顾不暇了怎么来得及分出太多心思给旁人,只得看着办了。
孙家后院的捷径直通大街,边关小城镇虽未有都城繁华,却因联系内外,自有一派欣荣景象。沿街的铺子没有一家萧条散慢的,一眼望进铺子里去,十有一二是异域番邦之流。深眼廓高鼻梁的男男女女着装、语言各异。而这个名叫“晔城”的小地方只因一方大国——祁而热闹非常,可见祁国势力庞大,雄踞一方。
孙怀瑾目不斜视,显然对这块熟悉得很,灵活地穿过大街小巷到达目的地。
站定之后他却没动。
三层楼高的飞檐楼阁内饰大红灯笼流苏坠,外围十丈软纱帐,隐约遮住室内春景,大门口挂一手书匾额,上提三个大字“千姿阁”。
就是窑子没跑了。
孙怀瑾站在大门外,冬天难见的暖阳斜打在他身上,惬意得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晒太阳,在青楼边儿上。
惹得门外拉客的妓子频频看他,才装作面色冷静地走进千姿阁。
扑面而来的除了浓烈香粉味还有男人的重汗味,混杂着酒肉气向孙怀瑾扑面而来,差点没把他再熏出去。加上五颜六色的人影和闹哄哄的气氛,孙怀瑾皱眉憋气,好不容易推开重重阻隔上了三楼。
三楼明显安静得多,也没有闲杂人等,不过空气中涌动着的暧昧气氛与若有似无的呻吟促使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雕花木门,孙怀瑾微叹口气,反手关上门,绕过牡丹屏风,坐在了一浅发色男子对面。
“官人今儿个想听什么曲呀,昨天都没来呢可让我想得很!”矫揉做作的句子从那长相张扬深刻,明显带有异域混血样貌的男子口中用低沉轻佻,咬字还不清晰的语调说出来竟莫名的和谐。
孙怀瑾皮笑肉不笑地挑起一边嘴角应和道:“魏公子还缺人陪么?在下是怕叨扰了您。”
魏公子仿佛不会看他人脸色了,笑意更深,眯起他那双眼尾勾得百转千回的桃花眼:“怎么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孙怀瑾漠然道:“那说吧,你这三秋里都干了些什么?”
原来那魏公子大名魏客,化用他本名而得,邻国卡洛二王子。在外虽声名远播饱受赞赏,可谁知道他真面目竟十分放浪无耻。不过自从他作为出使者经营与启国外交起,祁皇帝就没再打过卡洛的主意。只是不知为何,国王的青睐却一直未落到他的身上,至于缘由,恐怕只有其中个人知晓。
“哎呀呀,都三秋未见了,官人竟一点都不思念我!好生伤心呀!”魏客誓不罢休。
“有完没完?”
见好就收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魏客禀退左右,故作乖顺,快速道:“噢,我去允都见了城防御师,那老不死的就是个酒囊饭袋,只知道一个劲的奉承人,我去见他的事应该早被他连滚带爬地禀报上去了。”
孙怀瑾略做思索状道:“嗯,我知道了。”
魏客睁大眼睛:“没了?”
孙怀瑾疑惑回:“不然呢?”
魏客:“……”
“我知道你的心思,”孙怀瑾垂目“只是我们现在还太弱,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甚至可能引火上身。如今只能尽量多做铺设为以后所用。”
“那你捡了那孩子有什么用?”
“不清楚。不过你也知道,他是圣上旧部,镇国将军季琨最宝贝的小侄子。皇上留了季琨十八年,现在决心为太子扫除旧部,却倾力找寻他的侄子,想必是要培养他。一来落得个仁德善心的名头,二来苗子留在自己身边总要放心些,以后若反了杀了便是,若无反心更好,等太子登基后朝中的权贵也该换一群人了。”
“那,你捡他到底有什么用?”
“……色令智昏!亏得这种地方的货色也能迷透了你的脑子。”孙怀瑾无奈扶额,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这卡洛二王子还听不懂么!
“?”喵喵喵?魏客仍旧一脸疑惑。
孙怀瑾懒得和他多说,兀自斟一杯酒送到唇边。
魏客依旧在挣扎:“到底为什么?”
孙怀瑾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强行对魏客的疑问不做理会。
魏客没法子,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只好作罢。
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孙怀瑾实在受不了楼底下乌烟瘴气的,甩袖走人。临到门口,魏客说什么大丈夫男子汉不用送行,何必依依离别徒惹人烦恼什么的就径自回客栈了。
然而孙怀瑾想说的是他根本没想送啊?
此话被他咽下不表,转身打道回府。
回程的路上,孙怀瑾看到小孩玩意儿突然就想起了家里刚捡的的那个小东西,忍不住为他挑了一个看得最顺眼的,是个小风车。摊主见他这么年轻,热情地开始传授他历经风雨十几年总结下来的育儿经——一个字,打!然后又上瘾了似得倒豆子般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一股脑塞给孙怀瑾,仿佛十年未见的老友,有聊不尽的天。吓得孙怀瑾连连喊告辞告辞。
好不容易拿着最顺眼的小风车和摊主硬要附赠的平安锁回到家时已是日暮时分,残阳如血、红霞满天。
拐去临渊的房间,孙怀瑾想这一下午他会不会无聊?去得匆匆他会不会怪我才认识多久就冷落他了?
他对这种突然多了一个活物的感觉很新奇,自己孤身在外,无一牵挂,太久没有陪伴在身边的人,也不曾有什么能让他牵挂。他自认为这种感觉和养了只宠物的经历是一样的,比如他儿时的好朋友“大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