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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细雨骑驴入剑门 那人远远站 ...

  •   题目倒简单,写起来未必好写。秦幼玄默默思忖一下,心中有了底。

      有性急的人问:“题目是什么?”

      秦幼玄侧头答道:“填一阕《贺新凉》,我还得想一会儿,凤龄这题目出得难缠,偏要出个长调。”

      他这一侧头恰如春花初绽,晃得人眼晕。

      荀鹤听秦幼玄这么说,又起了那些无谓的担心之情:“拂阳你可别错怪我,这题目是我放进杯中不假,出可不是我出的。”

      众人不解,那这题目是谁出的?

      和沂先前一直自斟自酌,没有理会旁人真心假意的溢美夸耀之词,听了这话他却慢悠悠地开口了。

      秦幼玄看过去,只见和沂一手手肘撑在矮几上,宽大的玄色衣袖随意堆着,另一手拿着一个白玉小盏,漫不经心地晃着,眼波流转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这题目是我出的,人人都说长调难写易工,小令易写难工。这位小郎君难道想写小令,怕是小令展不出郎君大才。”

      这话说的实在难听,荀鹤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明里暗里都是在挤兑秦幼玄!什么叫小令易写难工?秦幼玄要是抱怨长调难写,就是说他没有大才,只能写写小令;长调难写易工?这是说秦幼玄写好了这阕《贺新凉》也不算什么!

      荀鹤简直想扑过去捂住和沂那张惯会惹事生非的嘴。

      秦幼玄就是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有些恼怒。

      先前和沂在荀鹤面前那样说,秦幼玄只当自己高攀不上,不配同他结交。现在可是在众人面前,和沂到底想干什么?

      秦幼玄心想:“我以前连他见都没见过,谈不上得罪,可见他只是看我不顺眼而已。以前也听过这样的事,当时以为被讽的必定得罪了别人,现在看来也有别人看着不顺眼的。”

      “和大人说笑了,长调虽难写易工,但谁说长调都是佳品?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那平平无奇的长调也为数不少。”

      秦幼玄心中恼怒,语气便冲了一些。

      和沂不以为意:“那你写出来就是,众人品评过后自然见分晓。”

      这厢秦幼玄在这苦思冥想,那厢和沂在暗自腹诽。

      这人长的确实不错,难怪荀鹤为他花了这么多心思。可若是人人都仗着姿容沽名钓誉,朝堂上站的那就个个是草包了。

      冷不防旁边的人碰了和沂一下,“六郎,你今日怎么如此莽撞?”

      这声音温雅动听,恰如春溪潺潺。

      “二哥!”,和沂却抱怨道:“你事先为什么不告诉我是这种场合?荀鹤要讨好别人,犯不着拉上我们。”

      和源长的俊秀安雅,虽说缺了几分风流,可气质如高山流水,令人见之忘俗。

      “你身为大中正,的确不该来,是我考虑不周,做事欠妥了。可秦拂阳在上京也有几分名气,你何不等等看他写的怎么样。”

      和沂斟了一杯酒:“我今天是莽撞了,本来不该迁怒别人。”

      他连日来被人弹劾,说他身为大中正徇私舞弊。虽然这说辞是空穴来风,但毕竟让人烦不胜烦。

      他脾气本来不太好,自然是心头火起,怒火中烧。

      况且刚一见到秦幼玄他就心生恶感,以为这人空有姝丽的样貌,内里其实是个草包,借着荀鹤的名声沽名钓誉。

      听了和源的话他心里有几分愧疚,今天确实太轻狂了。

      他这样一想就不由自主地偷偷看向秦幼玄,少年一面写一面构思,眉眼认真,寻不到一丝轻佻之气。

      秦幼玄手握玉质笔身,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那笔被这手衬得似乎更加精致好看。

      怪不得荀鹤这般为他忙乱,这人值得这般对待。

      说话之间秦幼玄已做好词,众人便传着看起来。

      “果然是好词啊!”第一个看的人惊呼出声,众人更加好奇。

      荀鹤坐的离秦幼玄还有点距离,他比秦幼玄还紧张,眼巴巴的看着那张纸传来传去,惹起众人一片惊叹赞美。

      和沂心中对秦幼玄有几分歉意,这时看的分外仔细。

      他的注意力先被秦幼玄的字吸引了,纤削秀致,暗喻风骨,字如其人。

      他先前贪杯,此时有几分微醺,看着这字竟发了一会儿呆。

      淮阳又华阴。今流离、不见云州,上京烟火。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
      似玉。怨玉楼、误我孤眠。帘外戏来推
      绣户,实堪伤、我非薄幸客。却又是,
      一春过。

      石榴半吐红巾蹙。谁谓我、一身风流,半生坎坷。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和沂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薄薄的纸。醉意加上此时的震动,他的心中滋生出莫名的情绪,“郎君果然有大才,诩之佩服不尽。”

      少年可知愁滋味?

      时人填词多写离愁別苦,秦幼玄也未脱此窠臼。但他实实在在经历过离愁別苦。

      细雨骑驴入剑门,看似潇洒,实则凄凉。

      三年前他十四岁,辞别父母的牌位,带着懵懂的小厮和寒酸的行李来京。

      那时也是春光正好,春雨细密,秦幼玄骑着马一奔三千里,在天光明灭的清晨来到上京。

      当时只觉得疲累,后来每每回想起来就觉得狼狈心酸。

      春雨毕竟还带着几分寒意,秦幼玄瘦削纤细,不出意外的病倒了。

      宴山直到十五岁还只知道傻吃傻玩,笨手笨脚的,秦幼玄一病吓得他不得了。

      在他的照顾下秦幼玄的病症一再加重,足足两个月才从床上爬起来,从此落下了天一冷就咳嗽的病根。

      父亲是名士并未给他的生活减轻几分不易,郡里的大中正向来和父亲合不来,和父亲关系好的大多是闲散人物。

      秦幼玄病愈后草草安置就开始为生计奔波。

      他和宴山都是半大孩子,无以谋生,只好到处拜访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求到和父亲仅有点头之交的人的门下。

      泄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路确实难走,毕竟还是要走。

      他小心翼翼的递上一张又一张拜帖,在别人讽刺羞辱时学会了面不改色的忍耐。

      如今秦幼玄在崇文馆里任职,这职位对别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甚至是漫不经心地许给了秦幼玄,对秦幼玄来说则重要无比。

      他几乎天天赴各种人的宴,有些是以前欠过人情的人,有些是不能拒绝的人,钟灵毓秀之地去的多,眠花卧柳之地也没少去。

      去那种地方也不一定是为了风月之事,许多人都只是纯粹的想要女子温暖母性的抚慰,秦幼玄也不例外。

      这一阕词秦幼玄全以真情来填,和沂是何等聪敏人物,自然读出了秦幼玄词中未尽之意。

      他突然想要提拔一下秦幼玄:“二哥,秦拂阳果然名不虚传,这阙词填的极好。”

      和源在士人中名声极好,得他夸奖几句抵得上中正推举。

      和源接过那张被和沂捏的皱巴巴的纸,凝神看去,词曲花团锦簇又暗含凄凉困顿之意。想来秦幼玄也不过十七八岁,词句还有些稚嫩,难得的是意思清通。

      他点点头:“凤龄慧眼识人,拂阳堪比明珠,幸未蒙尘。”

      众人一片附和之声,顷刻之间秦幼玄就被蜂拥过来敬酒的人围住了。

      荀鹤松了一口气,和沂脾气古怪,他还真害怕和沂不给他面子,“诩之,今日之事多谢你和淙泉,改日必登门道谢。”

      和沂转了转眼珠,似笑非笑,他面上因醉酒泛起一层红晕,眼里闪烁着光芒:“你若登门道谢,我是不给你开门的,我二哥也未必有时间理你。不若你请他来,我做个东道主,你想怎么谢我就怎么谢我。”

      荀鹤正要开口问是不是请淙泉来,忽然看见和沂目光扫向某处,猛然明白过来,那个“他”指的是秦幼玄:“我开口请拂阳的话,拂阳一定来,你随便定个日子好了。”

      和沂目光扫到秦幼玄后停驻下来,那人远远站着,如玉刻雪堆一般,身上青衣款款,翩翩年少。

      他心里泛起一阵欢喜之意:“不错,那就选在望日吧,我请几个人登楼赏月。”

      和沂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了,本来今日之事做到这种地步就行了,自己又多嘴请秦幼玄做客,思来想去也只能怪自己喝醉了。

      “六弟要请拂阳的话不若也叫上我,刚刚交谈之下,我深感拂阳言语清濯,才思敏捷,与之相交深感荣幸。”

      和沂古怪的盯着自家二哥,别人都说他为人温雅,可自己清楚他实则冷漠,今天怎么这么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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