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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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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城
如果我有一个孩子,我一定给他(她)起名叫连城。这是古书上一个狐狸精的名字,一般来说,狐狸精都自称阿紫,这大概也是天龙八部里那个刁蛮不招人喜欢整日介缠着姐夫的丫头叫阿紫的来源。然而,连城却别有一番味道,张爱玲有倾城之恋,古亦有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之说,益发显得这孩子别样洞天了。
我就是这么打定了主意的。虽然现在连个男朋友也还没有。但是不重要,我还年轻,才二十五而已,现代人的平均寿命是七十,就算我命犯天机,也还能活个两三十年。可是长辈里人说年纪大了,生孩子有难度,搞不好就难产了。“孩子是最重要的”基耶洛夫斯基在〈十诫〉里说。我死了不要紧,可留下我的连城在这险恶的人世间,我做鬼也不会心安的。
边刷牙边胡思乱想,正当我津津有味地设想到连城读高中,而且是重点高中时,门铃响了。这个时间不可能是老妈。她只在周末过来帮我收拾屋子。也不可能是女友小满,自从找上她那个男朋友后,只在晚上来我这里,带着一脸残妆,来向我倒苦水。等把所有的鼻涕眼泪都抹到我新买的沙发罩上后,哏咽着善于发嗲的嗓子,以一种过来人的把势谆谆教导我:看在那么多年姐们儿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你可千万别找男朋友,尤其不能找张扬那样的,练过拳击,我告诉你吧,找上那样一个的,打架也不会让你,下手不知轻重……
张扬我知道,我们大学时代校园里有名的浪荡子儿,除了体格好,我很难找出他其他的优点了。更何况还是二手货,也亏得小满这种强悍不饶人的女孩子会看上他。不打架时,在女生公寓楼下搂着半天也不松手,打架时,在老远的食堂门口就能听见丫两个磨刀霍霍的声响。怎么说呢,周渝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这些做外人的实在不好说什么。不过我倒真是没料到小满能跟他好到现在,大学毕业已然四年了,他们不累,我还嫌累呢,更主要的是我心疼我那每周必洗的沙发罩,已经都起了毛球了。
那沙发是从老家带过来的。现年头不流行沙发了,改用木家具了,古朴典雅,也不像沙发这么易脏。但我就是中意沙发。这或许和我父母早年在河南做过沙发生意有关,至今我还记得我的童年就是在一套套老式沙发间扑拿跌打着度过的。父亲负责订货,母亲则自己出去推销,还有缝沙发套子,帮工的是我父亲的弟弟和我母亲的妹妹,就这么四个人,两三天就把一套当时算是奢侈的沙发做了出来。这当中的艰辛,没有吃过大苦的人是绝对受不住的。比如说我母亲,每天晚上踩着那部破缝纫机,熬夜赶工,河南的冬天也是出了名的冷,到处都结着冰棱子,院子里就属我们家租的房子破旧,风呼呼地往屋子里灌,半夜冻醒来,我对母亲说我想上厕所,当时的厕所还是公用的露天厕所,母亲说让我忍忍,外面会把我冻坏的,那晚我尿床了,这以后,母亲才下定决心买了个马桶,天一大亮,就端着马桶去屋后面靠近铁轨的厕所倒掉。这么多年以后,母亲每每到冬天就生冻疮,手肿得跟猪蹄似的,偶尔我母女两个躺在被窝里看电视,母亲常腆颜地请我帮她挠挠冻疮。“实在是痒”母亲这样说。
中国的老百姓自古就是苦惯了的。我工作以后,想把父母接到这个容貌光鲜的城市里让他们享享清福,而他们却执意要呆在天台老家,说离我也不远,想我了坐个两三小时车也就到了。每次周末来,都会把我堆下一坨的衣服拿去洗掉,怎么劝也劝不住。父亲却很少来,说过不惯闲日子,于是日日在老家和他那帮麻将搭子修筑长城。我和父亲没什么话能说到一块。但他甚至比母亲还要疼我。这个我是知道的。
等我读高中那会,家境才好转。但钱也是刚刚好够用。正是我的出身,决定了我永远无法对张扬这个一件衣服就是三四千的家伙产生好感。靠写字为生的平平对我说:这社会永远是不公平的。如果一个女子,出生平民,却又好强,那么,她这一生将注定苦命。临了,平平说:谈对象,只能谈门当户对的。我想,平平所说的那个女子,是她自己无疑。
读书时代,平平永远是校园里最嚣张跋扈的女子之一,她说她是为文字而生的。这些文学青年的口号在她说来,总有种广播的味道。虽然不是出自本意,她却常常被人所嘲笑。比如说,她穿着头尖得可以踢穿钢板的高跟,踩着直钻入灵魂的“嗵,嗵,嗵”从幽暗的走廊那端过来。带着她那特有的朗读嗓门:飞儿你又来自习啊。真是个好学生。我笑着说,平姐姐你也是好学生。平姐姐摸摸我的腰就过去了。伴随着清脆的敲打声,照旧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这种诡异的遇见总让我怀疑我所见的,是平姐姐么?又或者是我晃了眼。
平姐姐是我们班集体的笑料。甚至是全校的笑料。她那风火的走路姿态,过大的摆动幅度,以及惹火的身材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效果。小满说,那就是你常提到的平姐姐啊?太夸张了吧,我老远从后面看见她走路,真想上去踹她屁股一脚!小满对平姐姐的恶意令我震鄂。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乎是全校人对平平共有的企图后,我也不说什么了。平姐姐在她的小说《一个平民女人的堙灭》里写到“时代总是党同伐异。我只不过想在我有限的生命里留守住存在的一抹影子罢了”。我接受她那让人不爽的张扬和不必要的做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我的大学时代,我就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在进入社会伊始,我就领教了这种有悖进化论原则的奇怪现象。
“飞儿,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还记得老K摆动着他那颗硕大的盛满了酒的脑袋,包含着同情意味地看着窗外。窗外夕阳初沉。
“谢谢老总你一年多的照顾……”我保持着我自己的镇定和骄傲。失去了一份心爱的工作,却拼命装着像个明星,带着倔强的表情,站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心,悲哀地像是被湮没的稻草,水,温婉的水,化成肆虐的表情,将一年多的心血埋掉。
“我给你写封推荐书,你去M公司试一下吧,那里应该有更适合你的天地。”人与人的感觉总是奇特的。这个我不入眼的老K此刻却显得那么的慈爱善良,虽然这也遮不住他那日渐隆起的小腹。在走出门口的一刹那,我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挫败。身体失去了重量,耳边遗留着老K最后的几句话“你有才华,但除了才华,人际关系更重要……”,可怜的不只是失去工作的我,还有落入陷阱的老K。
走出公司门口时,我看见乔娜在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