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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十三章——北风(下) ...

  •   “滴答——滴答——”,窸窸窣窣的滴水声不停敲进耳中,鼻端却萦绕着腐烂的腥臭味,令得腹中酸涩翻腾,胸口窒闷,身子彷佛浸在冰窖之中,直冷到骨子里去,牙齿也在打颤。

      低低呻吟一声,东海费力地睁开眼,茫然四顾,入目是一片黑暗,只在头顶有一丝亮光,幽幽的,犹如幽冥鬼火。抬头,却不想扯动背上伤处,疼出一身冷汗,东海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牢牢缚在一只十字形木桩上,双腕、脚踝处皆用了细麻绳绑着,勒得极紧,麻绳陷入皮肉几有半指宽。

      这儿是什么地方?

      为何是这种处境?

      东海不敢再用力,只微微偏了头向上看去,斜上方极远处是一扇窗洞,清冷月光射进窗来被室内厚重的黑暗吞噬殆尽,是以只在窗口处亮着,鬼火一般。

      脚尖动了动,齐膝之下俱浸在水中,那也不知是什么水,冰冷彻骨,腥臭扑鼻,难怪方才以为是跌进了冰窖,冷得渗人。

      这么看来,这里应是……水牢?

      东海瞪大了眼,呆怔住,昏迷前的情形一幕幕在眼前回溯:午后小憩起身不见了哥哥,清寒清霜道是前日里曾来送画的那个陈林又来送了大堆奇珍异宝并请走了哥哥,哥哥临走时交代去去就回,偏等到日暮也不见人影。

      然后……便是无数兵卒手执利刃破门而入,不问情由见人就绑,稍遇抵抗便下手砍杀绝不留情,但府中这一干人怎是软弱好欺之辈,自是不肯乖乖就范,赫在、东熙哥、希澈哥和两名婢子将自己围拱在内,一面护了自己一面拼死抵抗。

      那些兵卒也不知是何种来头,潮水一般将众人淹没至顶,蚁多咬死象,饶是府中各人皆是高手,也扛不住车轮战,尽数伤败被擒……

      回想至此,东海猛的一凛清醒过来,这水牢之内只得自己一人,其他人呢,赫在呢?希澈哥呢?东熙哥呢?清寒清霜在哪儿?是被关押在别处?抑或……

      不敢再想,东海扯开了嗓门大叫:“放我出去!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何抓我来此?放我出去!!!”

      似是回应他的呼喊一般,牢门在一阵锁链碰撞声中被打开,东海极目望去,门外只一人,执着一只灯笼,竟是李特。

      “哥——————”东海惊喜之下未曾多想,大声疾呼:“哥,救我!”

      任凭东海如何呼喊,那叫声偏偏就似给牢房四壁挡了回来,根本未曾传入李特耳中,李特立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东海挣扎呼救,灯笼中幽微火光在面上闪动跳跃,东海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门外那并非李特,而只是披着李特皮囊的一个假人。

      东海的极力挣扎扯痛了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血色一点点自衣衫内浸了出来,面色也渐渐白了,冷汗涔涔,然门外李特仍只默然以对,东海终于觉着有些不对,停了动作,低低喘息几下,问道:“哥,为何不理我?”

      见东海不再闹腾,李特方跨入门槛,并不答话,只一径走下石级,眉头半分不皱地踏入腥臭脏污的水中,来到东海身前,右手低垂,如钩滑进掌中,一缕微风拂过,缚在东海双腕及脚踝处缠绕了好几圈的麻绳便断落松脱了。

      手脚一得自由,东海便不顾身上疼痛,直扑入李特怀中,死死抱住不放:“哥,你怎么了,小海惹你生气了么,为何不理小海?”

      低眼看看东海背上氤氲出的血污,李特沉默的眼中滑过难掩的心疼,随即敛藏了,反手自背后握住东海的手,扯脱他的怀抱,五指在那手腕上深印的绳痕上不留痕迹地抚过,转身便朝外走去。

      “哥……”东海委屈叫出一声,随即想到另几人的处境,加上李特态度怪异,不敢再耽搁,也跟在李特身后出了牢房。

      门外是一条长长甬道,两边牢房遍布,不几步便是一间,门框窄小,仅容一人出入,从门外绝看不出牢房内空间如此宽敞。东海跟着李特,见他熟门熟路地用钥匙打开几间牢门,将金希澈、申东熙、李赫在及清寒清霜一一带出,无论众人如何发问,始终不置一语。

      刚出牢房的众人皆身上带伤,并一身腌臜,却无一人提议离去,且在看到李特手中灯笼、钥匙及非常反应后,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

      终是金希澈耐不住性子,紧走两步伸手挡住李特,劈头问道:“你哑巴了?我们问你话你没听见么?这里是何处?为何抓我等来此?你这样算是什么意思?”

      身后一片寂静,显见金希澈问出口的皆是众人心里话,金希澈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盯着李特,心道:“看你怎么躲?”

      孰料,李特神色不动,空着的右手抓住希澈挡在身前的手腕,只一扯,金希澈便身不由己地被他扯得踉踉跄跄跟在身后,耳边只听希澈怒喝:“你敢扣我脉门?”

      东海疾步上前拉住李特扯着希澈的手臂:“哥,放开希澈哥。”

      李特回头,不仅东海,连带身后所有人皆打了个寒战,离他最近的希澈和东海感觉尤甚,李特虽面色如常,眼神却有如寒铁坚冰,令东海手指不由一抖,离了李特手臂。

      再无人言语,李特直扣着希澈穿过庭院楼宇,将众人带到大门边方放开希澈手腕,伸手推开门:“你们走吧。”

      没有人动。

      李特也不动,背对众人:“只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过,回去养好伤便各自回家。”

      仍旧没有人动。

      偌大的庭院中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李特手中灯笼中偶尔发出“吡啵”声,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晃动,光影便在地面上跃动不止,仔细看去,东海的身影也在跃动的光影中颤抖不已。

      良久,有嘶哑声音划破沉默:“回家?你叫我回哪个家?”

      听得那声音中死死压抑的哽咽,李赫在悚然转眼,东海竟已是泪流满面,下意识便想上前为东海拭泪,却被东海挥手止住。

      “小海……”

      东海胡乱抹了一把泪,踏下重重脚步来到李特面前,死死盯着李特的眼:“你让‘我们’走?让‘我们’回去?‘我们’要回哪里去?”

      李特微微偏头避过东海视线,看着门外夜幕道:“回家去。”

      “家?”东海偏偏不放过他,身子一转挡在李特眼前:“哪里是我的家?”

      见避不过,李特便也直视着东海,目光淡然:“李府虽遭摧残,悉心修葺一下便无大碍。”

      “那里……是我的家么?”

      “你自小在李府长大,那里如何不是你的家?”

      “呵呵……”东海突地冷笑:“只有我一人的李府算是家么?”

      “还有希澈和清寒清霜,如何只有你一人?”

      “他们可算是我的家人么?”

      金希澈闻言瞪了东海一眼,却也没有插嘴。

      李特定定看了东海半晌,开口道:“若是孤身寂寞,与赫在结亲便是了。”

      “李特!”

      一声断喝却是两人同时发出,东海和希澈兀自不敢置信方才那话是李特以如此平淡语气所言,似乎只是平日里的谈风论月,而非将东海推入他人怀抱。

      李赫在也是一副受了炮烙的模样,面红耳赤,吭吭哧哧道:“特哥,你说……什么……”

      自出了水牢便未曾出声的申东熙此刻走上前来,一把将气怒交加浑身战栗的东海推入希澈怀里,对李特道:“特哥,你是否受人要挟?”

      一干人俱是一惊,东海忙扭头去看李特,却见李特笑笑:“笑话!要挟我什么?”

      “那何以你今日与平日不同?”

      李特仰头深深吸一口气,回身看着宽阔庭院道:“你们可知这里是何处?”

      众人闻言四顾打量,入目皆层楼叠榭,碧瓦朱甍,越看越是心惊,耳中只闻李特道:“此处乃是太子府。”

      太子府?

      “太子……金英云?”金希澈惊呼:“他抓捕我等作甚?”

      李特淡淡道:“不过一场误会,不说也罢。”

      申东熙道:“可是太子用我等性命要挟与你?”

      李特仿如听到天大笑话一般,直笑得灯笼也几乎拿不住,边笑边喘道:“你……可知……我与太子……是什么关系么?”

      申东熙皱眉:“什么关系?”

      李特止了笑,道:“太子,是我爱的人。”

      晴天霹雳,东海直觉耳边嗡嗡作响,那一线声音自耳鼓直直钻入心肺,将胸膛钻出一个大洞,血肉模糊。

      希澈大惊之下低头看怀中的东海,只见他面色煞白,双手痉挛似地扭曲不已,用手去握,竟是冰块一般,冷的一个激灵。

      金希澈一面慌忙轻拍东海的背助他换气,一面怒喝:“李特,你疯了!”蓦地,袖子被拉住,东海手指将希澈衣袖紧紧握在掌中,力道大得关节也泛了白色,面上泪痕已干,随即又被泪水淌过,眼睛却是看着李特的,声音破碎散在风中:“哥,你说什么?”

      李特凝视着东海,良久,道:“金英云,是我爱的人。”

      希澈怀中一轻,东海已扑到李特面前,抓着他双肩,大吼:“那我算什么?”

      李特居然淡笑:“英云不在我身边时的调剂而已。”

      东海脚底一软,险些摔倒,强撑着立直身子,泪落如雨,血红双眼狠狠瞪着李特,一字一顿:“我、不、信!”

      李特出手如风扯下肩上东海的手,在东海未曾反应过来时,手臂横着挥过。

      “啪——————————————”

      惊呆了所有人。

      金希澈上前一把抓住李特扇了东海巴掌的手,咬牙切齿:“你可是想他死?”

      李赫在惊愕之下接住摇摇欲坠的东海,看着他脸上分明的五指印,心痛莫名:“小海……”抬头对李特道:“特哥,你……怎么舍得?”

      扔了灯笼,李特用空着的左手一根根掰开金希澈盛怒之下紧抓的手指,将右手抽离他掌心:“话已至此,你们还不走么?”

      申东熙冷冷看一眼李特,也不顾旁人,率先迈出门槛失了身影。李赫在突觉双手一沉,竟是东海已然昏厥,不由大惊:“小海……小海……”

      金希澈神色古怪,也不再管李特,令李赫在背了东海,带同二婢出了太子府,往李府而去。

      待人影皆在视线中消失之时,李特面色忽的转白,“噗——”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早已熄灭的灯笼罩上,异常分明。

      东海足足昏睡了一日一夜方才醒转,醒来也如木雕泥塑毫无反应,李赫在焦急似热锅上的蚂蚁,手足无措。金希澈施施然过来只在东海手中塞了一样物事,在他耳边道:“临走时李特悄悄塞给我的,我想,他是要我转呈与你。”

      怔愣好久,东海方木然打开手中揉成一团的布片,布片边缘粗糙零碎,显然是匆忙间扯下的,上面无它,只一首诗而已,却色泽暗褐,隐隐散发着腥味,竟是以血书就: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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