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最爱元元

24、第十二章——将离（下）

　　李特斜了一眼颈边利剑，色呈银白，极细且长的剑身边缘似有粼粼波光闪动，晃眼之下竟仿佛一条出水银鱼。

　　利刃停在颈边纹丝不动，想必持剑的那只手沉稳干燥，手的主人必定功力深厚，李特静静开口道：“你是洞庭陈家子弟？”

　　“果然有些眼光，看来你也并非全是浪得虚名。”

　　言语中露骨的轻蔑李特只作不觉：“既持有鱼肠剑，你应是陈家下任家主人选，然洞庭陈家素以闲云野鹤自居，绝少插手江湖官场，因何你会效命宫中？”

　　陈林嗤笑：“人各有志，大丈夫志在家国天下，家里那些老家伙们死守着家规顽固不化，难道也要小爷陪他们一辈子庸庸碌碌默默无闻么？”

　　珠帘后传来一声似是责备的打断：“林儿……”

　　陈林朝帘后看了看，对李特道：“这些是小爷的家事，与你多说无益。今日娘娘要你来是有事吩咐与你，你且听仔细了，若是办砸了，小心你一家上下的脑袋！”

　　余容贵妃道：“林儿，把剑收起来，说话客气些，毕竟是本宫有求于李公子……”

　　陈林自李特颈边抽回剑，耍了两朵剑花，漂亮地插回剑鞘，坐上李特对面席位，满面倨傲：“何必与他客气，娘娘乃是金枝玉叶，要他做什么，他岂敢说半个不字？”

　　李特垂下眼睑，面上淡淡无甚表情，只听余容贵妃无奈道：“林儿……”

　　陈林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拿起瓷枕上未动用过的镶银玉筷夹了虾球塞进口中。

　　珠帘后有些犹豫道：“李公子……”

　　李特抬眸，直视珠帘：“娘娘有何吩咐。”

　　“林儿年少气盛，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李公子勿怪。”

　　李特微勾了唇角：“无妨。陈公子少年心性，在下不会与他计较。”

　　陈林面色一沉，瞪着李特想说什么，然听珠帘后一声轻咳，忍了又忍，愤愤又夹了菜朝口中塞去。

　　“李公子武功高强，且精通蛊术，本宫不得不有所防范，故而出此下策，也望李公子见谅。”

　　陈林边吃边不屑地哼了一声，李特道：“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珠帘后有片刻沉默，然呼吸声清晰可闻，待陈林将口中芦笋咽下肚，方听余容贵妃道：“自清明之后，太子殿下与李公子可仍有来往？”

　　不自觉地一颤，李特直视珠帘的目光有瞬间紊乱，然立刻定了心神，道：“娘娘此问何意？”

　　余容贵妃似笑了笑：“本宫既如此问，李公子便该知晓今日之事与太子殿下有关，李公子可有兴趣听下去？”

　　李特狠狠一咬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待那味道慢慢散去方开口道：“在下洗耳恭听。”

　　“李公子自少入青衣楼，后出任朱雀堂主，再反出青衣楼躲避至今，本宫可有说错？”

　　“……”

　　“反出青衣楼之后，李公子带同小李公子来到京城，机缘巧合之下得遇太子殿下，一见倾心，然殿下囿于身份所限，只能于每年清明皇上与皇后到大相国寺祭天之时到李府与李公子相会，至今已有六年，本宫又可有记错？”

　　李特闭口不言，眸光渐冷，密集珠帘后的余容贵妃似未察觉，继续道：“太子殿下贵为天潢贵胄，在宫外养一二男宠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然近两年殿下于政事上过于决断，渐渐不得圣意，陛下多次有废太子之意，却自今年清明之后绝口不提此事，并将大半国事全权授予太子殿下处理，这其中缘由，本宫揣摩着应与李公子有关，是也不是？”

　　“娘娘话中所涉攸关国体，兹事体大，在下不过山野草民，实不明娘娘何意。”

　　珠帘后轻笑如山涧清泉，清泠娇柔：“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宫也不与李公子绕弯子，陛下如今倚重太子必不是出自本意，乃是蛊毒使然，且此蛊必出自李公子之手。太子殿下许给李公子什么条件？富贵？权势？抑或……嫔妃之位？”

　　李特唇角冷冷勾起：“是或不是与娘娘何干？”

　　“太子殿下能许给李公子的，本宫照样可以，若李公子助本宫皇儿登上皇位，到时本宫便是太后，李公子这头等功臣，无论金银珠玉或是高官爵禄，任凭李公子予取予求。”

　　李特淡淡一哂，轻叹出声，似乎余容贵妃方才言语无聊至极，便是听一听都浪费时间。果然珠帘后紧接着道：“莫非李公子是肖想着那嫔妃之位？呵呵……李公子怎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朝素来不兴男色，就算太子殿下能将李公子纳入后宫，也不过是委屈在下位而已，本宫皇儿若是得登帝位，便拜李公子为太师，待以亚父之礼，何如？”

　　余容贵妃搬出滔天的好处，只待李特点头应允，孰料李特长长呼出一口气，笑道：“娘娘说完了？”

　　“……，莫非李公子仍有条件？”

　　“那倒没有。娘娘的允诺若能成真，草民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陈林鄙薄的冷哼掩不住珠帘后语声中的隐隐兴奋：“那……李公子可是答应了？”

　　李特仍在笑：“只是……草民过惯了布衣蔬食的日子，荣华富贵只怕是无福消受，娘娘错爱了。”

　　陈林拍案而起，喝道：“好一个不识抬举的刁民，娘娘纡尊降贵来此与你浪费口舌，你居然如此冥顽不灵，小爷说不得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李特看也未看对座一眼，冷道：“哪家没有规矩的狗，也配在此聒噪！”

　　“你说什么？”陈林血冲上脑，面色紫涨，拔出鱼肠剑便欲朝李特身上刺下，珠帘突然被一只玉手撩起，余容贵妃厉喝：“林儿，住手！”

　　剑尖在李特胸前衣襟处停住，陈林握着剑，胸膛起伏不定，眼中阴冷光芒恨不能将李特大卸八块，杀之而后快，激怒之下对余容贵妃少了一些恭谨，头也不回道：“此刁民胆敢羞辱小爷，小爷必要将他碎尸万段，娘娘若还有话便赶紧交代。”

　　余容贵妃光洁的眉间微微皱起，看了一眼陈林，步出帘外，盈盈在桌边坐下，对李特道：“李公子似乎有恃无恐？”

　　李特似全未看见胸前利刃一般，懒洋洋开口：“草民为何要惊恐？”

　　“哦？”修长玉臂支起在下颌处，余容贵妃好奇道：“李公子身中‘软骨散’，全身动弹不得，方才若非本宫阻拦，此刻已命丧黄泉，即便如此，李公子神色仍未为一动，莫非李公子不珍惜性命？”

　　“草民只有一条命，自然珍惜备至。”

　　“那为何……”

　　“草民不过笃定，这把剑杀不了草民而已。”

　　“杀不了你？”陈林仿佛听到天大笑话一般，将鱼肠剑由李特的胸膛一点一点移上喉头，迫的李特要将头微微抬起，然李特的视线仍未有一星半点投射在他身上，神色平静，陈林不由恼羞成怒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着小爷，好好看清楚小爷是怎么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小爷今儿要让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林儿，本宫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他。”余容贵妃浅笑着看李特精致如画的侧面：“如此美色却即将香消玉殒实在可惜了，李公子当真不愿意襄助本宫？即便是赔上李府中所有人的性命？”

　　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自李特眼中直射而来，先前清脆语调此时也能听见冰封之声：“娘娘此话何解？”

　　李特凌厉视线竟令余容贵妃有些抵挡不住，微微展开衣袖遮在脸前道：“本宫既然要李公子来此商议，自然不会怠慢了府上各位公子，只不知他们是否应付得了太子殿下的禁卫军呢？”

　　太子？禁卫军？李特觉着眼眶有些充血，死死扣紧牙齿平复心绪，瞪着余容贵妃道：“原来娘娘意在一箭双雕？”

　　余容贵妃轻绾纹丝不乱的鬓发，妩媚笑道：“今日李公子若能答应本宫自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本宫自然要寻个稳妥之法以免将来节外生枝。太子殿下若是得知李公子与本宫联手会如何反应，相信李公子比本宫更清楚。”

　　陈林不耐烦道：“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让小爷一剑结果了他，送他下去和那些人做伴。”

　　余容贵妃笑着点点头，起身向珠帘走去，似不忍见李特血溅三尺。陈林狞笑，反手一剑便要划上李特咽喉，剑正往前递，突觉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只瞧见一段剑刃自心脏位置刺出，刃尖程亮，不见一滴血迹，再茫然抬头，原本应坐在椅上等死的李特已不见踪影，鱼肠剑下空空如也。

　　余容贵妃方走了两步，感觉颈边微凉，听到身后传来倒地之声，迈出去的一只脚便再也踏不下去，耳边传来李特如冰低语：“原本想留你一命，奈何你要打上我府中之人的主意，是你自己找死，须怪不得我。”

　　花容失色，想呼喊“救命”，却在喊出声音之前便断了气，恐惧神色也僵硬在脸上，余容贵妃倒下去时兀自瞪大了双眼，仿佛不能置信。收了如钩，看也不看地上两具尸体，李特拉开房门，纵身跃上房顶，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朝李府奔去。

　　只半柱香过，李特便奔至李府门前，大门紧闭，内里悄无声息，犹如每次午后众人小憩时一般。欲伸手去推门，却发觉胳膊僵直伸不出去，立在檐下深喘几下，方推开大门，将门内情形尽收眼底。

　　庭院尽毁。

　　园中山石倒塌大半，花木尽数被斩断匍匐在地，游廊栏杆上下全是兵器痕迹，显见之前发生争斗之激烈。鲜红血迹淋漓满地，直看得李特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踉跄奔至后院厢房，东海房中一片狼藉，几无落脚之地，再一一踢开其余几间察视，与东海房间如出一辙。

　　赤红了双目，李特慢慢走回东海房中，将案头蓝纹笔洗大力拍下，瞪视着暗室中琳琅满目的瓶罐花草，抬起手，桌面上赫然一只清晰的血手印。

　　“金英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