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最爱元元

11、第八章——初雪（中）

　　那场雪不大，却下了很久，或者，是在我的记忆中，下了很久，很久……

　　清霜正听到入神，见李晟敏停止了讲述，不由催促道：“后来呢，后来又如何？”

　　后来啊……

　　“替补备用”的意思便是接受训练，以期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进入青衣楼，每日的课程便是杀人和防范被人杀。浓重的血腥味永远在鼻端萦绕，未曾有片刻稍离。

　　最初看见血、看见死人会呕吐，手中的剑插进别人的身体里，在血肉中穿行的滑腻感，在骨缝间游离的涩涩响声都会清晰地从指尖、耳朵传遍每一个神经，然后在每一个漆黑寂静的夜里翻腾咆哮，每每从梦中惊醒都是大汗淋漓，那汗，是冷的。

　　渐渐的，也就习惯了，十多天以后我已经能自如地将剑刺进任何一个对手的心脏，然后在他的心头热血喷了我满头满身之后，于血幕下对他甜甜地笑。

　　忘了什么时候曾经有人说过，我的笑很甜。

　　和我同在朱雀堂受训的还有很多人，每日同吃同住。如果运气好，某些人会连续很长时间都出现在视线里，相对的，有些人今天见面，明天就不知被埋在哪掊黄土之下。

　　我从不称这些人为同伴，也从未将他们看作同伴，这里的人眼里都只有自己的性命，为了能活下去，能活的更久一些，哪怕只是一天，便是父母亲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之变成剑下亡魂，我也一样。

　　他不定时地会来训练场里看看，仍是那副懒散神情，似乎没有任何事可以引起他的一星半点兴致。很难想像他也是从这里出去的人，周遭刺鼻的血腥在他面前仿佛也自惭形秽一般，沾染不了他半分。他总是一袭出尘白衣，来去自如，有馨香缭绕周身，我几乎失灵的鼻子仍艰难地分辨出，那是安息香的味道，毕竟，曾经我也是富贵人家子弟。

　　每个月末训练场里都会有一场对决，从所有受训之人中挑选最优秀的进入朱雀堂效力，赢得对决便是正式成为合格杀手的标志。所有人都希望站到最后的那个是自己，那便意味着可以比其他人活得更久一些，得到更好的待遇。我也如此希冀着，心中怀有隐秘愿望。

　　受训一年以上，有相当资历和功底之人才可参与对决。那是极其血腥和残酷的一幕。所有参与者皆被黑巾蒙上双眼，自由选择趁手武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中，仅凭耳力和气流动向分辨对手方位及出手最佳时机，然后，一击定胜负。

　　对决时限为一炷香。往往暗室大门打开时，内里已无可站立之人，只剩了一口气的便直接在心窝里补上一剑，有能力保全肢体和性命的养好伤后便在其他人艳羡的目光中进入朱雀堂，日后是生是死各凭造化。

　　初时的我自是无资格参与对决，只能作为观众在暗室外等候结果，然后于每日的训练中更加用心，总有一日我会从那个门内活着走出来，我这么相信着。

　　兴许付出总是有回报的吧。一年之后我一步一步走出暗室时，身上带着十几个透明的窟窿，血满青衫，总归是活着的，身后是一室尸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从不给对方留退路，对自己也是。就这样，我成为自他之后第一个从那扇门中走出来的人。

　　冬日的阳光将刚刚从暗室中出来的我刺得睁不开眼，朦胧中我似乎在人群中见到那袭白衣，似乎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我的记忆便到此为止，因为，我昏倒了。

　　十多天后从昏迷中苏醒时，身上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朱雀堂里备用的金疮药皆是上品，却很少有人有福享用，因为，杀手的准则便是，不成功便成仁。

　　自下地那一刻起我便是隶属朱雀堂的一名杀手，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一名杀手。没有兴奋，没有激动，长期残酷血腥的杀戮已将这里每一个人训练得如钢铁一般冷硬，心底里却仍有一丝淡淡欣喜，终于向他靠近了一步。

　　我习惯独自行动，无论何种任务，从来都是独自来去。青城派掌门，洞庭七十二路水寨总瓢把子，武当七星剑阵……都一个一个成为我的剑下亡魂，身上的补丁越来越多，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眉眼落在我眼中也越来越清晰。

　　其实，他在朱雀堂的众人面前一直都是微笑着的，甚至可以说是，很随和。说话轻声细语，举止闲适优雅，就如浊世翩翩佳公子，却不带丝毫脂粉气。纵是如此，却从来无人敢忤逆他任何一句话，也许曾经有过这样的人，但如今一定是连灵魂都不得转生的。

　　我却从未见过他出手，本来，朱雀堂中高手如云，是轮不到堂主亲自动手的，我原以为永远也没有机会见识他的功夫的，却在那一晚……

　　对，是那一晚……那一次有人出价一颗夜明珠买下一个人的性命，白虎堂传来的消息却着实让人郁闷了一把，我们要狙杀的对象居然是一个鞋匠，每日里就在胡同口为行人修补旧烂鞋履，循规蹈矩，从未有过丝毫异样的鞋匠。

　　不知是否错觉，从接到白虎堂消息的那一刻，他懒散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凝重，修长双眼在众人中扫视几遍，指了四人出来，包括我在内。临出门时，我才吃了一惊，竟然是他亲自领了我们前往。

　　明明就是一个普通到让人不想瞧第二眼的鞋匠，却一连折了其他三人后，仍然与我隔着丈余距离对峙，靠不近鞋摊一步。鞋匠手中仅一把小小铁锥，在月光映射下，就像一条吐着舌信的毒蛇，冷冷的向我嘲笑。

　　脚边是同来的三人的尸首，每人眉心一个圆圆的窟窿，汩汩冒着鲜血。而他，始终站在一边观战，静静的，似局外人。

　　手中有薄汗沁出，滑腻腻的，有些不舒服。我知道，我的气势已过，即将是强弩之末，下一击再无功的话，那我便是今晚的第四具尸首。咬紧牙关，双手俱握上剑柄，横举至眉峰，眼中只盯着那把铁锥，横下心冲了出去。

　　脚迈开两步，我才发现居然冲破了那条界限，与鞋摊的距离在脚下一步步拉近，看来对方此刻也应气衰力弱了。毕竟以一敌四，无论武功如何高强也好，内力终究会消耗殆尽。我不由心中一喜，加快了步伐。

　　铁锥闪着寒光在眼前划过，我举剑相挡，眨眼间已交手十余回合。有那么一瞬间，我对上了鞋匠的眼睛，那双起初精光四射的眼此刻却灰沉黯淡，且耳中隐约听闻他沉重呼吸。拳怕少壮，棍怕老狼，可惜，狼终究有老的不能动的那一天。

　　我察觉到铁锥的速度比先前慢了半拍，虽只是如流星火光一般一闪而过的空隙，对我来说却已足够。微微扭转身子，将肩膀送至他手边，铁锥从左肩透骨而出时，我的剑尖刺进了鞋匠胸口。无意中抬头，那双原本灰沉黯淡的眼中竟然有一丝嘲弄掠过，惊觉不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根手指刺到眼前。

　　那指尖几乎已触到我的睫毛，眉心生疼。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轻笑，如一颗断线的珍珠在地上跳跃，入耳时已微不可闻，手指就那么硬生生停在我的眼前，再没递进半分。

　　“我说……”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鞋匠突然开了口，却不是对着我：“这小子也太狠了点吧，差点两败俱伤嗳。”

　　“不如此如何能让你这个白虎堂主认可呢？”他慢慢走至我身后，将我和那鞋匠分开，随后将铁锥从我肩头拔出。

　　血肉分离的剧痛也比不上我此刻的震惊，这个一身肥肉，灰尘满身，其貌不扬的鞋匠便是白虎堂堂主申东熙？那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问，动手不动口是杀手准则之一。

　　沾满鲜血的铁锥被他随手抛在地上，我退到一边自行给伤口上药。我的剑刺入申东熙的胸口虽不深，却也绝不浅，申东熙只低头看了看，点了穴位止血而已，随后瞧我一眼，皱着眉对他道：“你真的选中他了？就没有其他适合人选么？”

　　“你觉得不妥？”

　　“也不是……”申东熙似乎不知该怎么说：“总觉得他……”

　　他淡淡道：“就眼下来说，朱雀堂中再无更适合的人选，无论武功，心狠，冷静，果断，皆无人可出其右，而资历向来不是我们所重视的。”

　　“也罢，反正是你看中的，我也不用多说什么。”

　　“晟敏。”他突然唤我：“方才你犯了两个错误，知道么？”

　　我低下头：“属下明白。”

　　“说来听听。”

　　“其一，急功燥进，自大轻敌。其二，情形出乎意料之时未能及时反应。”

　　他点点头：“你倒是个善于总结教训的，总算我没看错人。”

　　我更深地埋下头：“请堂主责罚。”

　　“责罚么，倒不必了。今日之事本来就是对你的考验，虽不算十分成功，也差强人意了。”他似乎有些笑意：“方才你根本无须拼着自伤身体求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你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起头，只见他拾起我的剑，退到申东熙一丈之外，摆出最初我与申东熙对峙时的状态。但那情形却是完全不同的，他只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剑尖低垂，就已是天衣无缝，我无论如何发现不了他一丝破绽。

　　清冷月华流泻在他身上，氤氲出朦胧光晕，他仿佛就是月下精魂，一抬手一投足皆踩踏了月光起舞，剑起剑落，寒光如雪挥洒四周，我却看得冷汗淋漓，那完全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境界，或许他本就是天上谪仙，是凡人可望而不可及的。

　　最后一剑刺出，剑尖停在申东熙颈边，申东熙手中代替铁锥的小铁锤却离他还有寸许距离。高手相争，失之毫厘便谬以千里，这一寸距离已足够申东熙死上千百次，我却知道，换作是我的话，死的那个，是我。

　　申东熙用铁锤拨开颈边利剑，郁闷道：“嘁，这些年了，我还是输给你，真没意思。”

　　他笑了笑，收剑，回身，向黑暗中走去：“晟敏，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四周漆黑一片，唯有眼中那袭白衣是唯一目标。

　　那晚，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翌日，他便告失踪，朱雀堂大乱。随后在青衣楼首领集会上，由于白虎堂主的极力保荐，我继任为朱雀堂新一任堂主，坐上他曾经坐过的那把交椅。

　　自此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生存下去的唯一目的，便是找到他，将他千刀万剐！